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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4日星期六

田立克的歷史和天國觀

田立克的歷史和天國觀


趙正葵


(甲)田氏的生平與思想方法引言
田立克(Paul Tillich)生於一八八六年,德國人,其父是牧師,他在十九世紀自由主義的氣氛下受教育。這形成他日後對自然表現出一特殊的喜愛。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曾任隨軍牧師,因此有機會對各種社會問題深入了解。戰爭結束,他便開始了神學教授的生涯,並且與當時的「宗教社會主義」運動接觸,反對希特拉的極權專制,遂不見容於德國納粹主義下的政權。一九三三年,在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的幫助下他逃離德國,到紐約協和神學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擔任教授。這時他已四十七歲,開始在一個新的國家使用新的語言工作。(註一)

田氏在短短幾年後便成為全美最著名的神學家之一 ,事實上,「他是本世紀最傑出的神學家,宗教哲學家,一生中先後獲得十五個博士學位,是在學術界極具聲譽的思想家。」(註二)一九五五年他退休離開協和神學院,便馬上又被哈佛大學請去擔任神學教席,且是擁有最高榮譽的University Professor之職。他一生工作不歇,一九六五年去世那年他還在芝加哥大學任教。

田立克被稱為「神學家的神學家」不是沒有緣由的,他有超凡的見地,作品高深難懂 。對現代人切身的問題,如時間、歷史、永恆、焦懼、空虛、勇氣、信仰等問題都有詳細討論。多數歐洲的學者認為他是反對巴特和卜仁爾的一位自由主義神學家。有時他也自嘲稱自己是「最後一位自由主義者」。但當他到了美國,他卻認為是新正宗派的發言人。他常說他是處在自由主義和新正宗派之間。他贊同自由主義者,認為宗教須用理性來加以考驗,同意對聖經進行高等批判,並致力研究宗教和文化的關係(註三)。另一方面,他贊成新正宗派的主張,認為一切啟示以聖經中所見「耶穌就是基督」的造像為最終準則。到後來,田立克將他自己的學說發展成一獨立的神學系統,而不再歸入任何一派。

相互關係(CORRELATION)是田立克基本思想的方法。他認為神學家的職責就是把聖經的信息和當代的情況銜接起來。假如人想了解主的啟示,就得先有準備。啟示也證明人的思想和問題,與宗教信仰的解答之間有一種和諧的相互關係存在。而神學家的責任就是指出這種事物之間的相互關係。這就是說,神學必須使用其所在地的文化語言,即神學本位化(註四)

如想對這相互關係作深一步了解,便該先研究一下田氏常用的三個名詞:神治(Theonomy),法治 (Heteronomy)、和自治(Autonomy) 。他認為所有的思想活動均不外是上述三個名詞之一的表現。法治就是指一個人服從他身外的法律,若宗教以權威來迫他人遵守某種信仰和行為,這宗教就是法治的。在法治的宗教內,領導者自認並強迫他人接受自己就是神的代言人。神是最高的立法者,我們必須服從祂。這種法治思想,田氏認為忽視並破壞了人的創造力,使人沒有成長和表現的機會。我們服從神的命令,因為祂的能力超過我們,這個理由並不充份。它導致神與人的割裂;忽略了人是神的肖像,及神在每一個人心內工作,神給每一個人不同的元寶、才幹和創造力,要我們去發展。因這自由,人遲早會藉「自治」的名義來背叛法治主義。人不再向外力低頭,自己要成為自身的主宰(註五)

神治主義主張法治與自治並重 ,法治與自治都根源於神治(註六)神與人在事實上有極密切的關聯。神是我們內外之主,在外有律法,而我們在自己內在亦能尋到上主的律法。上主所賜的法律原和人自己的本性相協調。所以在法律中,人不會失落自己,更能找到真我。這樣服從上主的命令,不是因為上帝的能力超越我們,而是因為上主是一個人與他自己、與別人、和與整個世界的基本關係。

田立克支持自治主義,反抗法治主義。但他同時認為自治無法滿足人的深刻需要,自治對人生缺乏深度和連貫性。自治時期導致一片零亂,喪失以世界為整體和作為人生中心的觀點。自治不能提供人生一個確實的方向,不能給人安全感,也不能為人生建立根基。
隨自治時期的結束,我們面前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是恢復法治主義,許多人為了「逃避自由」,而選擇這條路。權威主義的宗教說:假使人願意放棄自主的自由,他可以獲得力量和安全感。另一條就是新的神治主義,人從神找到完整性、意義及人生的深度。在新的神治主義內,上主並不被視為一股來自外界的拯救力量,祂就是自治主義所已經發現的真理及善良背後的深度和根基。(註七)

最後,關於田立克的思想,還有兩方面是值得我們注意的,以便對他的作品有明澈的了解。
(一)他的政治思想是遭遇納粹逼迫的反應,我們隨時都能看到他對希特拉式極權政治的反叛,周聯華博士曾提到「田教授是德國的古本,他前半生的教授生涯都在德國,……希特拉執政改變了他寧靜的教授生活,他逐漸在演說及作品中透露及傳播不滿納粹的思想,甚至為學校解聘,不得再在德國境內立足。」(註八)

(二)他對其它宗教的尊重和寬容 ,這一點不是他的「不信」,而是他的神學思想看重「相互關聯」,重視現狀與文化,注意基督信仰與當地文化的關聯。田立克認為基督教並沒有比其他宗教高超,基督徒也沒有此其他的宗教信徒更公義,可是基督教所見證的基督乃是終極的,故基督教的關懷是終極的關懷。(註九)


(乙)田氏的歷史與天國觀
歷史的不同層面
田立克在他的神學著作中,非常看重歷史的研究與分析,他嘗試從歷史的角度去探討天國的問題。他的神學主要是歷史神學(Theology of History)(註十)。他深信應以歷史問題去接觸形上學(Metaphysics)(註十一)。歷史是行動(Movement),藉此可以達到滿至的創造時刻(Creative Time)。歷史還可以透過自由,而達到意義的實現。

歷史可以從幾個不同的層面來作討論 :(一)歷史指向,(二)人與歷史,(三)歷史時刻,(四)歷史的含糊。

程。精神指向(Spiritual Dimension)與歷史指向兩者沒有什麼大分別,前者看重描述這潛能的實現過程,和人創建的成份。後者卻側重這過程的方針、動向、和人所創造的新事物的呈現(註十二)

及所報告的事實 (Events Reported)。報告是屬於主觀見解或主觀心性(Subjective Mentality)。透過主觀的見解來決定各體事實的意義,和選擇所要報告的事實 。這種抉擇是人運用自由的表現 ,(Exercise of Freedom),藉此人創造歷史(Spiritual Creativity)。但這自由的運用是以歷史意識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為基礎 。歷史意識是指對社會的需要和企望的醒覺和認識 。藉著這種認識 ,人能將發生過的事實織構成歷史 ,所以人生的經歷(Human Happenings)成為歷史事件(Historical Events)。主屬結構就是指事宜和人對這事實所作的解釋。

歷史意識使人具備寫歷史的動機和目標(Purpose)。由於人自由地選擇和實踐不同的動機,我們便在歷史中發現不斷有新事物的產生。在自然界裡,新事物是藉分裂(Division)、再生(Reproduction)、特別是進化(Evolution)而來。但在人類史的層面上,新事物是特指價值和意義上的新,這與自然界裡的新事物有本質上的分別。至於所謂新的意義和價值是指代表一些其他的事物,而同時又超出自身的。總括而言,田立克認為人類歷史具有四大不可缺少的特徵:一、目標(Purpose),二、自由(Freedom)三、新(Newness)四、意義(Significance)。
這些具有歷史直接肩負者資格的團體不可能是「全人類」。全人類政治上的一致是人類史的目標。既是目標,就不可能存於歷史之內,而應在歷史的盡頭。同時,只有政治上一致的組織(Bearer of History)方可擔此重任。所以,在舊約中,天國(Kingdom of God);是富政治性的。在另一方面,人類藉看動力的自由來創造歷史,而這動力的目標就是政治上統一的人類,故此這目標不可能存於動力的自由內。有見及此,田立克主張:人類統一過程中的開始 ,個別小組方是歷史的肩負者 ;即使是統一的人類 (United Mankind),仍要受小組的壓力和影響。

切有限體(Finite Being)的特質。歷史性時刻是指趨向滿全(Fulfillment)的時刻。它應該是向前、創新 、不倒流和獨一無二的(Unique),滿全是永恆的達致(Future Eternal)(註十四)。有了永恆,時間便終止,滿全是有賴自由抉擇而獲得。有了滿全,則自由亦告終結。(註十五)。換言之,歷史的目標就是歷史的結東。整個歷史過程是在設法跳越時刻的含糊不明(Ambiguities of Time),所以歷史應是進步的(Progress),趨向最基要的新(Ultimately New)。田立克主張在進步的過程中有自由的介入(註十六)。因這介入,歷史時刻是難以預測地跳躍著(Unpredictable Leaps),而不是按步就班地進展。

向滿全,故此有其曖昧不清的一面。否定來說,歷史的進展不是可以預期的(Calculated)。因著自由的介入,歷史是跳躍著前進。這意味著下降(Fall)的存在。肯定方面,歷史在趨向最終目標的過程中,會實現一連串有限的目標(Limited Aims Actualized)。有時這些有限和過渡性的目標會被誤認為最終目標,這就形成了歷史含糊不清的一面。

同時,生命的三個程序亦構成歷史的含糊:(一)自我成全(Self-integration)會形成權力的增長,這會做成創造力和破壞力相對的增強。(二)自我創造(Self-creativity)亦會導致改革(Revolution)與反改革(Reaction)的對立。(三)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亦即自我提升 (Self-elevating)。對於這樣的捉摸不定,我們稱之為魔性(Demonic),因其具有破壞力,可以毀滅建設。
對天國的探索
上文所提出的終極目標、動機和自由……等,迫使我們去探索天國的問題 。事實上 ,一切關於歷史的解釋都受存在的意義和其捉摸不定的特徵所困擾。歷史的意義和存在的因由只有親歷其境的人才能體驗和領悟,正如河水的急度,唯有處身河中的人才能體會。
的精神創造的動力和指向。歷史時刻包括全部生命。給歷史意義的答案亦是存在物意義的答案。田立克以基督徒的立傷來給歷史解釋,這就是基督徒的歷史觀。

連合一切有限體。總括以上四點,天國應該是無所不在(Immanent),而同時又超越一切的(Transcendent) 。

歷史內的天國
田立克認為救恩史是指救贖的力量藉著一連串的事件,而介入歷史的程序中(註十八)。天國是以漸進的方式介入歷史。

基督學能給人歷史的解釋(註十九)。耶穌基督是歷史的根源和核心。天國是透過啟示而漸漸呈現,啟示導引我們去認識基督為歷史的核心和根源。

史。這種突破,田氏稱之為時機。而時機(Kairos)與時間(Chronos)相對。前者是指啟示的時刻,是時間的質。後者是計算的時刻,是時間的量(註廿)

(三)天國和宣示的教會(The Kingdom and the Manifest  指整個宇宙。除人之外,還包含所有其他一切事物。隨著基督(New Being)的降臨,我們進入新天新地的境界。那裡沒有不潔和魔性。由於只有一個以基督為核心和根源的屬靈團體(Spiritual Community),故此只有一個教會。這教會代表天國,但不就是天國,這是因為教會史中有捉摸不定的現象(Ambiguity)。教會內,人性仍然佔非常重要的位置,故此教會有不純淨的成份。

末世論(Eschatology):天國即歷史的終結
歷史的目標就是天國,神聖的臨現 (Spiritual Presence)和永恆的生命。三者相同而重點各異。天國是指歷史內和超歷史的滿全,神聖的臨現的重點在歷史內(Inner-Historical),而永恆的生命則注重超歷史的滿全。

秩序內,即歷史的秩序和永恆的秩序。他們不是相同的,但永恆的秩序是藉歷史秩序而呈現。永恆的生命有兩個特性,即統一性和潔淨性(Unification and Purification)(註廿二)

(二)審判:意即排除否定(Exclusion of the Negative)。在暫時到永恆的轉化過程中 ,所有否定和捉摸不定的都會被排除。這就是最後審判(Ultimate Judgment)。這是必須的,因為天國或永恆的生命達到滿全時,便不可能再容許否定和捉摸不定的存在。

(三)本質化(Essentialization);永恆的生命並不只是消極地排除所有缺點,亦包括容納及肯定一切積極的(Positive)事物。隨著基督的降來,一切事物得以重獲其本質 ,就是柏拉圖(Plato)所謂的本質化。當人回復本原時,歷史亦到達終點。雖然如此,歷史仍有其永恆的意義,因為在歷史的過程中,基督天主子曾以完人的方式呈現,以及透過這種呈現,一切事物得以本質化,而且有更豐富的本質(Enriched Esseence)(註廿三)

(四)不死和復活(Immortality and Resurrection) 這是指個人參與永恆的生命(註廿四)。永恆的生命就是在主內的生命,它不表示沒有完結的時間(Endless Time)或來生(Life Here-after)。它有超越暫時性的特質。田立克認為聖經中「肉身的復活」(The Resurrection of the Body)是指整個人參與永恆的生命。復活並不是一件在遙遠的將來會發生的事,而是「新實有」(New Being)的一種能力。這能力使祂(New Being)在今時今日從死亡中創造生命。那裡有「新實有」,那裡有復活 。換言之,復活能存在天下普世之中(註廿五)

(丙)批判
田立克的歷史神學是基於神治主義。在歷史的層面,他設法將宗教與文化聯合。田氏認為神治主義不是在一個寧靜的空間內存在,而要在時空中力爭上游。雖然只能達到一段非常片段和捉摸不定的(Fragmentary and Ambiguous)神治時期,但亦能以此去量度歷史的節拍。事實上,歷史是從神治時期來,而趨向神治時期(註廿六)。歷史內的天國就是屬於神治主義的部份勝利。至於,神治主義的全部應驗則是超越性的,即是脫離暫時性的。所以,神治主義並不是一個純粹的理想(Utopia)。完滿的神治時期應該是普世本質化的(Universal Essentialization),在永恆的生命內,人全部的創造潛能都獲得實現,人和神重新聯合一致。

無論為贊成或反對田立克這些神學理論的人,田氏對歷史的解釋都是一僱極大的刺激。他最基本的貢獻是關於時機(Kairos)的概念。這概念是了解田氏思想的關健(註廿七)。基督的降生就是神性和魔性之間存在著最大的衝突;藉此衝突,天主的國克勝了魔鬼(Satan)的國(註廿八)。在田立克的神學理論上,時機和相互關聯兩個概念有極密切的關係。

積極方面,田立克的歷史神學具有非常大的價值。時機的概念、歷史的主屬結構、歷史的直接肩負小組、歷史時刻的記號、天國的歷史內和超歷史特性……等都對當代神學思想路線有極大的貢獻。故此,田立克在神學思想上的不完滿處,不在他所說了的,而在他所保持緘默的地方。

(一)他的本質化理論是基督學和歷史神學的關聯。耶穌基督是歷史的核心。透過基督,歷史的意義或目的(Goal)得以呈現。這歷史的目的就是「新實有」,即本質化了的人性。在耶穌基督內,「新實有」呈現在歷史內 ,但同時又有超越歷史的目標,這目標亦成為歷史不斷前進的終向。

可是,田立克沒有將「新實有」的基督性和末世性連結在一起。換言之,他沒有明顯地指出我們的復活和基督的復活之間的關聯。此外,還有一個待解問題:天主與人怎樣因本質化而得重新聯合?天主與人怎樣透過基督而聯合?教會的神性和人性怎樣聯合?這些問題都是同一問題的不同面 ,有待我們去尋求解答的。

(二)在田立克的末世論,另一個使人驚奇的遺漏就是有關死亡的問題。死亡是表示個人現世生命(Temporal Existence)的完結,屬於歷史內的時刻;但由於它對「存在」是一個絕然威嚇:Absolute Threat of Nonbeing)(註廿九),故此使田立克很自然地把它撇開,轉而去注意「死亡」的超歷史意義。

(三)田立克亦沒有討論關於來生(After Life)的問題。這問題涉及靈魂的不死和肉身的復活。他曾討論有關在永恆內個人的自我意識。可惜,他只提供了兩個反面的答案(Negative Statements):一、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不能從永生中被排除。二、在永生中的自我意識是與暫世的不同。關於復活過來的肉身(Spiritual Body),他亦給了兩個反面的答案;一、他不是純精神的,和二、他不是純物質的。田立克認為以往有關靈魂和肉身的理論陷於二元論的危險(註卅),但他卻沒有給與肯定的解答。

從以上的反省,我們注意到田立克對問題的解答往往是象徵的,甚至是逆證的。這是很多近代神學家所採取的路線。有些人認為這種答案到頭來往往比其他答案更能令人滿意。但有些人卻對此甚表不滿,他們極力追求肯定的答案,他們認為「存在」本身是一個絕大的肯定。
最後,雖然田立克的神學理論不是十全十美(事實上,沒有一位神學家的理論是無瑕可擊的。),但無可否認他是近代最著名的神學家之一。在關於歷史和天國的問題上,他曾給了一個很中肯的結論。田立克說:「我們不能期望在歷史的進程內找到完滿的公義與和平,但我們能希望在某一定的時刻公義獲得部份的勝利。」(註三十一)


()田立克著,鄭華志譯,「系統神學第二卷」,東南亞神學院協會,一九七一年六月初版。

()田立克著,蔡伸章譯,「生之勇氣」,東南亞神學院協會,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初版。

()Tillich P., The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 Charles Scribner's Sons, N.Y. I936, P.49
()()

()Tillich P., Systematic Theology, Vol.1. Harper & Row I967 P.83

()同上第八五至八六頁。

()同上第一四七至一五0頁。

()文星雜誌第五十九期。

()參閱:田立克著,羅鶴年譯,「信仰的能力」,東南亞神學院協會,一九六四 年五月初版。

()Tillich P., The Protestant Er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57   Chapter XIII.

(十一 )TillicA P., The Religious Situation, Meridian Books, N.Y., 1956  PP.81-83.

(十二 )Tillich P., The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 PP.272-273

(十三 )Tillich P., Systematic Theology, Vol.III, Harper & Row 1967 PP.302  -306.

(十四 )Tillich P., The Shaking of the Foundations,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48, 37.

(十五 )Tillich P., The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 PP.278-279

(十六 )同上第二七三頁

(十七 )Tillich P., Systematic Theology, Vol. III, P.357.

(十八 )同上第三六三頁

(十九 )Tillich P., The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 PP.242-265

(廿 )Tillich P., The Protestant Era, PP.43 46-47

(廿一 )Tillich P., The Religious Situation, P.35

(廿二 )Tillich P., The Kingdom of God and History, Vol.Ill, George Allen   and Uwin 1938, P.113

(廿三 )Tillich P., The Eternal Now,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63, P.76

(廿四 )Tillich P., The New Being,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55P24

(廿五)同上第十五頁。

(廿六)Tillich P., The Protestant Era, P.47

(廿七)Cf. Paul Tillich in Catholic Thought, Thomas A. O'Meara 0 .P. and  Celestiin D. Weiser 0 .P. (ed.) Priory Press, Iowa 1964.這是Erich  Przywara的意見
(廿八)同上第二O二至二O四頁。

(廿九)Tillich P., The Courage to Be, Yale University Press New Haven   I962 PP.42-45

(三十)Tillich P., The Shaking of the Foundations, PP. I37-138, I66-167

(卅一)Tillich P., Pacem in Terris, (address delivered at the Pacem in   Terris Convocation Feb.I8 I965 N.Y.C.): Criter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 IV No.2 19655 P.18.

2012年8月18日星期六

路益師(C.S.Lewis)的信仰自述

路益師(C.S.Lewis)的信仰自述


曾珍珍

  路益師於一八九八年生於北愛爾蘭的貝爾法斯特郡,一九六三年歿於英格蘭牛津。他是一位有名的學者、文學批評家兼作家,對於中古及文藝復興時期的英國文學尤有研究。他所撰寫的一些有關基督教神學的書籍,常能直接剖析廿世紀思想的癥結,把人從唯物主義與神秘主義兩條岔路引回,因此被譽為廿世紀最傑出的護教學家之一。他的信仰論述所以能使人信服,固然由於其識見透闢、學養淵深,更主要的是,他個人曾經是唯物主義者,也曾經是個神秘主義者;他瞭解這兩類人的心境、思想和需要,所以,當他在人生的某一點上用心靈與神遇合後,他的見證便具有實而不訛的嚮導作用。本文為路氏自傳驚喜(Surprised by Joy)的書摘。夜像魔術師的黑色披風,一扭甩,整個大地就降伏在它的魔力下,褪去了日間清晰、姣好的面容。路益師從書本中抬起頭來,窗外的遠方已經墨濃似地黝黑了。他緩步踱到窗前,沙沙的風聲,脆脆的鳥聲,海濤般一波波湧至,恰似生命突破魔力後發出了窸窸窣窣的笑語。



  這天晚上,路益師和往常一樣,吃過晚飯,稍事休息片晌,便坐到書桌前,繼續他的研讀。燈光照在他剛毅的臉龐上,那灼亮又固執的的眼神,洩露出一種學者追索智慧特有的渴切。路益師自養成思辯的習慣後,他的感應觸角便無時不刻地伸入生活經驗中,窮究於古今群籍裏,他的理智、感性、心靈,一直保持在警覺的狀態之下,宛若一根張滿的弓弦,隨時準備發箭去射中事理的正鵠。三十一歲了,他的思想在無止息的辯證中,不知蛻變過多少次,從傳統的基督徒,變成神秘主義者,再變成唯物的無神論者,而後,擺蕩在唯物和神秘主義之間,又漸漸變成觀念論者柏克萊的信徒。

  每次蛻變告一段落的初期,對於自己才歸結而得的思想內容,路益師總是奉之為人生的至理;但是,經驗是真理最嚴格的驗正師,每當經驗在擴充時,路益師便又發現自己所崇奉的至理,一層層地顯露出它們不夠完足的地方。然而,近來,局面卻有些改變了,當經驗的溪流愈湧愈浩蕩時,路益師懍然察覺溪流的深處發出一道威嚴的聲音:是真理呼喚他的聲音,那聲音愈來愈接近,路益師整個的思想、心靈都要被它攝去了。原來,每一山澗注入溪流所增加的流量,都為了嚮導他到這真理發聲的地方。



童年的渴盼   路益師六歲左右,有一天,哥哥拿來一個錫制的餅乾盒子,盒蓋的凹處填入了長滿綠苔的泥土,泥土上繁密地插著一些摘來的枝葉和花朵,從這個超小型的「人造花園」,路益師首次感受到大自然的清新、潤濕和沃腴。



  七歲的那年夏天,一日他到花園裏嬉戲,看見一叢盛開的罌栗花,早前哥哥那座餅乾盒蓋花園乍時呈現在他眼前,隨著這個記憶的湧起,一股渴望強烈地沖激著他,他不知道自己渴盼的是什麼,正想分辨清楚,渴盼的感覺就消失了,然而,路益師卻感到異常的喜樂,好象是進入了伊甸樂園。



  不久,路益師在一本童話故事中,一首詩裏面,讀到對秋天和北地茫茫青天的描寫,同樣的渴盼又回來了。路益師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讀它們,想要穩穩把握住那一種彷佛進入另一層境界的喜樂。他隱約地覺知這種喜樂不同於幸福感或愉快的情緒,它帶給人心的撫慰不是因為擁有什麼,而是因為渴盼什麼。



  這個童年的喜樂經驗深深地鐫刻在路益師的心中,以至於往後的歲月,他不時用各樣的辦法,想回味它、捕捉它。



●神秘主義的追尋者

  一九○八年,路益師的母親去世。不久,他離開愛爾蘭的家鄉,渡海到英格蘭讀書。英格蘭平原灰黯的景色、多霧多雨的天氣、集中營式的學校生活、暴戾的教師,稀鬆枯燥的課業,重重壓抑著他的胸臆;夜晚躺在床上,透過沒有簾幔的窗牖,看滿月陰慘地嵌在天空,耳旁響著同宿孩子們千奇百怪的鼾聲,此情此景詭魅、栗布,恍如置身地獄,他因此聯想到靈魂沉淪的問題╴╴如果將來被懲罰下地獄,怎麼辦呢?從此他對基督教信仰開始認真起來,每個星期日全校師生到附近聖公會作禮拜時,他總是悉心聆聽講臺上的資訊,夜晚覺得害怕時,就拚命禱告、用心讀經,白天戰戰兢兢地遵照良知行事。



  路益師從小就被灌輸一個觀念,人在禱告的時候,必須思量自己的禱詞。當他對信仰認真起來時,他就試著這樣去作。起初,作得還蠻順暢的,不久,還沒有說到「阿門!」從律法發動的偽良知就開始控告他:「你口裏說的,心裏想了沒?你可有像昨天那樣用心禱告?」「沒有!」「好!那麼再來一次!」對這個控告,路益師的反應是為自己的禱告訂下一個標準,他必須用悟性禱告,禱告時必須感受想像力靈活的運作,並且,內心必須滿溢對神的熱愛。於是每晚臨就寢前,路益師就拼命用自己的意志力想要擠榨出這種感覺,他很少成功過,即使成功了,也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什麼屬靈的價值。這樣,日過一日,晚禱變成他心理上極大的負擔,他被它搞得心力交瘁,懼怕它,像失眠的人懼怕床榻一樣。嘗不到信仰的樂趣,他恨不得快點甩掉信仰這難以伺候的東西。



  一九一○年夏天,路益師回到家鄉附近的中學就讀。半年後,又轉往英格蘭威文地區一間叫查特爾斯的中學。查特爾斯中學的舍監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婦人,她忘我地照料成群寄讀的孩子,路益師在她的溫慈中,享受到了逝去的母愛。這個老舍監迷信神秘主義,她的想像世界是許多幽靈構成的,路益師受她的影響,也熱愛起玄秘的靈異來。只要沉思,只要感覺,現實的世界變成索然無味,玄學那種虛無飄渺的境界籠罩了他生活的全部。



  十三歲的路益師揚棄了童年的基督教信仰,思想混亂得像一堆亂麻。他一方面貪戀神秘主義的靈異世界,一方面又是個無神主義者,他的無神論調是悲觀的思想釀造出來的。在他看來,宇宙是冰冷無情的,它的浩瀚唯一的功能是對比出人的渺小。時序的推移、萬象的變化,所有的盛衰淩替無非警示出生命的無常。拋開宇宙不談,人的一生又豈不是一連串無止息的勞苦。



  在這段思想紛雜的日子,路益師的感性生活卻呈現一片斑爛,他喜歡上華格納歌劇中的北歐神話世界。北歐,天光與水氣合而為一,混沌又晶亮地盤踞在空間裏,這是奧丁神(Odim)偕同眾神話英雄居住的所在,這幅鴻洞空蒙的景象帶給他遙若童年的喜樂經驗,然而過去那喜樂只潛藏在他心靈深處,現實裏卻無從尋覓;現在,它們互相絞結、融彙,從他心底挑起一股強烈的渴盼,他又再次嘗到失落什麼的悵惘,以及渴盼本身帶來的喜樂。路益師開始以北歐神話為題材,寫起歌詠英雄的詩歌,他到處搜購華格納的歌劇唱片,狼吞虎嚥地讀起任何可以找到有關北歐神話的書籍,心裏踴躍著戀愛一般的興奮。路益師從這份喜好裏嘗到了對於崇拜物件忘我追求的滋味,這是一種信仰的美德,但是,他在早先的基督教信仰中,未曾培養出這項美德。



●無神論時期

  一九一三年,路益師十五歲,他獲得了一項獎學金,進入威文一家名叫噶爾的高中就讀。這家公立高中極端鼓勵學生從事體育活動,運動選手因此成為學校中的特殊階級,在校園內,他們對於低年級的學生頤指氣使,作威作福,中階級為了爭取機會晉升為特殊階級,彼此明爭暗鬥;下階級晉升無望,只好淪為諂媚的嘍囉;結果,校園到處彌漫著世故的社會氣息,路益師對這傳統深惡痛絕,他選擇作一個與眾疏離的邊緣份子,成日躲在圖書館裏看書。這時路益師已有極強的浪漫傾向了,對他來說,權威和道德規條簡直是一種虛偽的存在。



  路益師在圖書館讀到一出以北歐神話為題材的悲劇:天地始生,眾神之一的洛基向創世主奧丁抗議:「你為什麼要創造生命?為什麼未經萬物的同意,就加給它們生存的負擔?這豈不是一種既專橫又殘忍的作為?如果生命是痛苦的,你根本就不應該創造它!」奧丁神在創世之前是洛基的好友,他能瞭解洛基的抗議背後藏有極大的悲憫,但是代表傳統威權的梭爾,卻挑撥奧丁嚴懲洛基,他指控洛基不尊敬眾神,奧丁反駁道:



  「我尊敬智能,不尊敬權勢。」



  路益師認為梭爾就是校內那些特殊階級,悲劇英雄洛基代表自己,他用這種智慧上的優越感撫慰著自己委屈、不快樂的心緒。然而,在這一種角色的認同裏,路益師發覺自己作為一個無神論者衝突和矛盾的地方:我認定神是不存在的,但是我對於神的不存在這件事,感到非常氣憤、沮喪,我甚至怨嗟著他為什麼創造了這樣一個充滿勞苦的世界,這證明我希望神存在,神慈愛和公義的存在。路益師同時又覺悟到人與神的關係和人與生命的關係相一致:一個再怎麼悲觀的人,當他面臨喪生的危機時,本能地,他會尋求保存自己,人可以在思想上斬斷他和神相連的臍帶,但在本能上、情感上,他卻無時不在渴慕著這種連結。



  縱使路益師有了這層了悟,他仍肆意地堅持無神的論調,他就是這樣消極的人,寧可自己根本未曾存在過,也不接受怏怏不樂的生命,與其接受一個不負責任的神,不如漠視祂的存在。



  於是,路益師發明了一套說辭來為自己的無神論辯護:「無神的唯物宇宙觀告訴我們物有始終,死亡結束一切,如果人生的苦難大到人無法忍受的地步,自殺是一條可能的出路!基督教宇宙觀最令人害怕的地方是,它相信永恆,如此一來,自殺或死亡並不能解決痛苦。此外,基督教信仰的神是一個超越的干預者,一旦接受了祂,人的心靈就好象一處完全敞開的園地,沒有一個地方能夠讓你用鉛絲圈圍起來,然後掛上一塊牌子:禁止入內!崇尚自由的我怎能忍受這種干涉呢?無論如何,我要保有一方自己的天地!」路益師也知道為了秉持唯物的無神論,他必須付出一些代價,他必須承認宇宙只是一大群厚子毫無意義的跳動,而人認為美好有價值的事物,也只是海市蜃樓而已。



  長時期搜覽各類研究北歐神話的書籍,青少年期的路益師已經儼然北歐神話通了,同時,他也涉獵了包括希臘神話在內的其他神話系統。或許因為熟爛了就失去特有興味吧!繽紛的神話世界已經無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渴盼的喜樂,無神論者路益師噤然得宛若一個建好了聖殿,才發覺神並未居住其中的人。他讓自己浸潤在音樂、詩歌中,甚至曖昧的愛情想像裏,偶而感到心弦震顫,但是,這些感覺與喜樂似乎有段距離。



● 美境重尋

  為了準備牛津大學的入學考試,1914年,十六歲的路益師接受父親的安排,轉往舍雷郡的布克罕鎮接受柯克派崔克先生個別指導,習讀希臘古典和各樣名著與人文經籍‧柯氏崇尚叔本華哲學,尤其偏好理性思辯,對於路益師言談和行文中任何邏輯瑕疵,不時給予嚴苛的指正,日後路益師撰寫護教文章取譬精妙、析理透闢,自稱歸功於恩師柯氏的教誨。



  在這段私塾習讀的歲月裏,路益師從閱讀群籍中充分享受到沉浸在個人閒逸世界中「伊匹鳩魯式(Epicurian)生活的樂趣。這種人生態度雖然無益眾生,但能陶冶自我。奉守這種生活哲學的人看似自私,卻往往能帶給友伴愉悅;反之,有一種人習於犧牲自我,卻經常陷於自憐中,他的仁善攤陳在人的面前,反成為一種無休止的指摘,似乎人們都虧欠他一份同情、感激和敬仰。假如兩者中須擇其一,路益師絕對選擇前者。



  布克罕附近景色怡人,小徑通幽,路益師養成課餘漫步山野的習慣。一個霧氣迷茫的早晨,路益師散步到附近的山區。山下市區的喧騰已經依稀得只剩下吱吱的微響,滿山的枝葉被霧氣遮成重重的紗簾,路益師愈走愈覺山氣沁涼,愈走愈覺自己的軀體已經溶化成透明的山氣,剎那間彷佛進入了天堂,胸臆間又滿溢起強烈的喜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些日子來,自己苦苦尋求,它卻蹤跡遝遝,這會兒,倒又平平白白降臨了,難道喜樂是不容人用任何模式去網羅的?難道喜樂的臨到不是由於我們渴想喜樂?不是由於我們營造心境?而是忘我於某一客體中,這一客體無所不在,但卻不是人的理性、知覺可以製造出來的。路益師於是想到童年時期的晚禱:「難道我用盡意志力想要進入領悟中,進入某種特定的心境,認為這樣才能與神溝通,犯的也是同樣的錯誤嗎?我以為用精通熟稔建立起來的固定敬拜模式,可以幫助人穩穩地把握住神,這種錯誤的觀念,使我變成不是追求神,而是追求一種心境、一種感覺,這樣我豈不是把宗教降格為一種自慰的行為?一種製造激情的自動化裝置?難怪我在晚禱中遇不見神!神難道和喜樂的來源一樣,是某個人心以外的客體?」理智上,路益師堅決地拒絕神的存在,心靈中,卻一步步虛心剖揭著喜樂的奧秘,隱約覺得它的來源與神的存在有些相通的地方,可以太陽在露珠上的映影和太陽本身這兩者間的關係來比擬。



  這段時期使他的無神論唯物主義略受動搖的,是來自于愛爾蘭詩人葉慈和比利時劇作家梅特林克的影響。這兩位創作成績斐然的作者以旺盛的想像力驅使秘教奇詭動人的象徵,透過玄妙的文字召喚物質表像之外引人遐思的靈異世界。閱讀他們的作品,路益師覺得少年期曾有的一段對於神秘主義的沉迷再度蠢蠢欲動。充滿著好奇,他多麼希望能掌握那只有少數入門者通曉的儀式語言,藉之探入超自然的世界最奧渺的原理、最幽秘的境界,與眾多神靈交感,冥搜六合,擺脫軀體與生死的限制。同時,正因秘術被正統基督教和理性主義者判定為邪門左道,更讓潛伏在他心中的叛逆性躍躍欲試。然而,那使他免於掉入靈異陷阱的,除了找不到名師指引門徑之外,膽怯也發揮了保護的作用。白天他或許無法抗拒好奇心的驅使,到了夜晚,到處黑影幢幢,陰森栗怖,唯物主義反而成了護身符。不過,最佳的保護則來自於他對喜樂本質的體認。沈溺在探秘的衝動中久了,他發現那股想要衝破藩籬,撕裂遮幔,直搗玄秘的欲望與喜樂的渴盼有天壤之別;像佚蕩的性欲一樣,它只不過是靈魂與感官追求快樂、刺激的一種失之粗糙的方式。



  一個峭寒的十月天,日已薄暮、山色湛藍到近乎紫靛,天空浮散著發綠的霧霜,路益師讀了一本書╴╴十九世紀英國童話作家麥唐納所著,以鄉野仙境傳說為題材的奇幻小說,這本書讓他對喜槳的來源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從前,喜樂一降臨,總是讓他覺得現實世界荒蕪有若沙漠,喜樂好象替現實世界的每一器物鑲上了金邊;從前,令他渴望的事物都存在於遙遠的另一層境界,現在,周圍的事事物物都以嶄新的面貌出現,討取著他的喜愛,屋裏的每個角落,甚至自己身心的每一部份,也開始耐人尋味起來,是的,喜樂並不是那樣遙不可及,自己所渴盼進入的境界則正隱藏在周遭裏面,世界多麼的含蓄、婉約!不知不覺中,他的想像力已經受了一次隆重的洗禮!悲觀╴╴無神論的養料,已經失去了重量,悠悠消散了;靈異更完全對他失去了吸引力。



● 深淵與深淵回應

  1917年,路益師順利考入牛津大學攻讀哲學,由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正在歐陸如火如荼展開,不久便被徵調往法國前線參與壕溝戰。翌年四月中彈受傷,輾轉遣返倫敦療養。臥病期間初讀基督徒作家契斯特敦的散文,對美德產生嚮往,「感受到美德的魅力,彷佛一個男人對自己無意迎娶的女人醉心神往。」或許是軍旅生活的紀律訓練和袍澤間的死生契闊,路益師有生以來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峻烈的美德也需要人投注生命加以實踐:「我從未認真想過,像我們這種渴望知道美是否有客觀的判准,以及伊思吉勒斯(希臘悲劇作家之一)如何處理宙斯和普羅米修士握手言和那一幕的人,原來,也應矢志奉守信實、廉貞、並且忠於職責。我一直以為這些美德並不值得我們費心探究。」



  1919年初,路益師傷癒複學,廿一歲的他與同齡者相比,已是個滿腹經綸的青年了。在牛津出類拔萃的師友多面薰陶下,更使他的哲學思考往觀念論的方向深入尋繹。起初,他像大多數的大學新生一樣,為了顯示自己的成熟與銳利,刻意在知識取向上擺呈追逐新潮的態勢——「凡事著眼未來且依明智的理性審辨與行動」,至於慘綠少年時期的悲觀主義、自憐、超自然的觀念或浪漫的遐想,這些合當遂於無形。若非諍友巴菲爾德的及時提醒,路益師將永遠昧於一件事實:在哲學的領域裏,思想的真偽與時代的先後或新舊無關。



  柏格森哲學的啟迪使路益師揚棄了叔本華的虛無論,重新肯定了宇宙的存有與充盈在自然與人文中隨處湧動的盎然生機,另一方面,過往喜樂的經驗向路益師啟示了一項真理;人的內心深處有一條通往外在宇宙的幽徑,這個外在宇宙就是那引人忘我的客體,人渴盼與它連結,因為這種連結的關係是喜樂的來源,這種喜樂不是人的心境,也不是人的想像或任何生物性的欲望與社會權位或財勢可以投射出來的。柏克萊指出這個客體就是神,神是個靈,祂按著自己的樣式造人,讓人擁有心靈,能夠接受祂的訊息。這個人無法企及的客體果真是已經將自己彰顯在人心中的神嗎?1926年在一次登山旅行中,路益師突然發覺自己面臨一項抉擇╴╴到底有沒有神?神是真的存在呢?還是人的需要製造出來的?人為什麼需要?是神賦予的嗎?為了使這個需要成為人尋求神的途徑之一?依照路益師當時的感覺,抉擇有神與抉擇無神,都不涉及任何損失,但是,一股力量驅使他不得不選擇有神,這股力量也許就是神本身發出的吧!或許也是過往的喜樂經驗所作的見證。作了這種抉擇之後,路益師覺得自己有如雪人,經過長久的冰凍,終於溶化了。



●信心的一躍

  沙沙的風聲,脆脆的鳥聲從黑暗中一波波湧來,聽在路益師耳裏,好象神的催促和命令。一個人相信神存在並不意味與神建立了關係,三年來,路益師對這件事知道得太清楚了,三年前他相信神存在之後,認為自己應該更新對事物的看法。也就是以神的心為心,讓自己的一生和諧地依循宇宙主宰的意旨運行,這樣相信神的存在才有意義。他也知道世界充滿誘惑、人心充滿私欲,要以神的心為心是很因難,但是,他以為人一旦認知私欲的存在,就具有能力袪除私欲的偏見,其道理就好象人明白了視覺上的錯覺現象,便不會任由錯覺左右一樣,當路益師試著袪除自己的私欲時,他才發現自己是個多麼懦弱、敗壞的人,渾身充滿了嫉恨、野心、貪欲……。路益師從小到大,未曾這樣鄙視過自己。



  三年來,神那充滿威嚴的聲音從各種角落對他發出質詢:「你為什麼逃避我?我千方百計向你彰顯,除了證明自己存在之外,別無其他意義嗎?」路益師知道結束心靈流浪的辦法其實很簡單,卻也很困難,就是完全降服,放棄自己,隨神處置,讓神嚮導,他不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結果,這簡直就像縱身躍入萬丈深淵一般的冒險。



  沙沙的風聲,脆脆的鳥聲四面八方踴至,「跳!跳!跳!」的命令,像浪舌一樣拍擊著他,類似的催逼已經延續三年了,既殘酷又讓人震懾、敬畏,路益師告訴自己:「跳吧!誰叫他是神,是宇宙的掌管者,沒有人能逃避祂的權勢。」路益師跪下來禱告,不但承認神的存在,並且承認神是神,祂有權力掌管自己、鍛煉自己。雖然像個頑亢的浪子在父親的責打下才勉強答應改邪歸正,順服以後,他卻嘗到在這背後蘊有無止盡的恩慈。若是神驕縱他任隨己意,他就永遠嘗不到在真理裏自由的滋味了。



  路益師順服神的權柄後,雖然不是個喜歡參加團體敬拜的人,也還不清楚基督教的教義,但是,為了表明自己信仰神,他按時到教會參加禮拜,終於透過四福音書,認識耶蘇基督是道成肉身的神,更從淵博的宗教知識中體悟出那則普遍存在於異教信仰中有關神死而復活的神話在捨身十字架上的耶穌身上成為歷史事實;許多古老宗教,在他看來,就像是真理的局部投影。散佈在這些異教信仰中對真神的憧憬,在拿撒勒人耶穌復活的神跡上獲得了充分的滿足。

2011年12月1日星期四

盼求教義與靈修複合修好

盼求教義與靈修複合修好

- Donald S. Whitney


最近我去西海岸的一家教會作了一次客座傳道,牧師帶我去觀光。在這溫暖的秋日,我們停留時間最長的是在本國其中一間最大,最出名的福音派神學院裡的書店。因為我們沒有半天或更長的時間作流覽,我便直奔靈修和基督徒生活專區(我在我當教授的神學院教授這方面的課程)。我很高興發現有整整8個書櫃是專門為這個題目而設的。然而,一個書櫃接一個書櫃看下去,我的高興變成了難以置信,8個書櫃中有7個塞滿了非常含糊地與聖經和福音派基督教信仰相關的書籍,大多數都是由有令人刮目相看的學術背景的學者或教會人士所著的,但這些人並不是真心認同歷史性的正統基督教信仰中的某一個立定的信條。這些書標榜諸如追求神秘經驗,採用新紀元運動的冥想方法,把佛教的思想和靈修與基督教結合,把北美印第安靈性學融入教會,將因果與聖經結合一致等等這類的東西,多多少少表達了對印度教,薩滿教,外邦人信仰和生態玄學的同情態度。我學到的功課就是:神學上的錯誤往往會生出靈性上的謬誤。

當然,藏書豐富的神學院書店或圖書館可以在它自己的傳統以外提供極多的書目,目的是為了研究,比較或批駁。讓我困擾的是有如此多的書籍,是如此偏離歷史性的福音性的根基,特別是相比之下,比較少比例的書籍是由公認的,得到驗證的福音派作家寫的。為什麼有如此多的天主教教徒,神秘主義者,新紀元運動分子,貴格派人士,印度教徒,佛教徒的作品,而如此少的像班楊,愛德華滋,穆勒和其他有宗教改革背景的福音派人士的書?

我在七十年代中期開始閱讀基督教靈性方面的書籍。在這些年中我觀察到,越來越多這方面的書籍出版,其作者是出於福音派主流的,他們的作品披露了他們是受到靈性並非是紮根于福音派對神啟示的認識的男女的影響。他們廣泛引用那些宣揚直接與神有經歷,而並非是基於聖經的與神相交的人的話。當他們討論禱告的時候,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新約的禱告,反而像是神秘的相遇。他們的默想方法有時候會令你更多想起放鬆的方法,或東方的宗教,而不是聖經。這種靈性的輔導不僅僅在遙遠的神學院裡不為人知的書本中可以找到,還可以在你當地的基督教書店暢銷書中發現。許多的也許就在你自己的藏書或你教會的圖書館裡,它們是由牧師和平信徒都耳熟能詳的作家寫成的。

今天我拿起一本福音派基督徒寫的關於基督徒靈性的書,幾乎沒有一本不是極多引用天主教和其他非福音派來源的。此刻在我的書桌上就有一本關於基督徒靈性操練的新書,它是由北美十大教會之一的其中一位牧師所寫的,書的背面的推薦者名單讀起來就像當代福音派領袖名人錄。我算了一下,除了引用聖經之外,這本書有152處注解是引用其他人的話的。在這當中,大約108個是引用人所認為是基督教的來源的。這個數目只有一半是引用人看作是福音派作家的話,而這個定義已經是最寬鬆的了。百分之二十的信仰格言是出於天主教來源。幾乎八處就有一處引自貴格派人士。這本書並非一個例外,相反是當今福音派作家和出版社關於靈性方面的書籍的代表性作品。沒錯,這位牧師/作者沒有引用我在那家神學院看到的最令人氣憤的書,事實上我非常相信,我所反對的那些東西,幾乎他都會強烈加以譴責,幾乎所有的福音派人士也會這樣做。但他確實和許多其他福音派人士一樣,經常依靠那些主要在程度上,而不一定在本質上與那些在靈性問題上是最危險的作家有所分別的來源。如果神學上的錯誤往往會生出靈性上的錯誤,而福音派基督徒是從有錯誤神學觀念的教師那裡學習靈修,那麼我們的問題就嚴重了。

正如本書其餘章節清楚所講的,儘管教會有真正的和外表的成功,現今卻不是教會最好的時候。福音派當今危機的一部分就是經常把在聖經中結合的一對夫婦分開。這對夫婦是誰? 他們是靈修和教義,基督徒的生活和基督徒的思想,靈性和神學。但儘管教會已經相信聖經是在宣告,“ 你們今日就可以選擇所要事奉的,是靈修呢,還是教義”,事實上,聖經是說,“ 你要謹慎自己和自己的教訓” (提前4:16,英文新國際版作“你要謹慎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教義)。每一個時代,但特別是在今天,教會極大的需要之一就是一種有好的神學,福音性的靈性,以及一種講求靈性的福音性的神學。
作者: 基督徒 時間: 2004-12-14 12:16

一種有好的神學,福音性的靈性

每個人的靈性操練當然都是受他的神學指引和塑造。那麼在一種意義上,沒有神學的靈性是並不存在的。舉例說,一個人禱告(或不禱告),這是取決於他/她對神和禱告的認識的。進一步講,這人禱告的方式 — 是背誦萬福馬利亞,還是跟從承認,認罪,感恩,懇求或其他的模式,是把大量的時間用在讚美還是認罪,是用一段聖經經文禱告,把禱告主要看作是懇求或思想 — 這反映了這個人的神學觀念,儘管他/她可能甚至不覺察到信條和禱告之間的關係。

我要說,我們應該更注意在我們的靈性裡的神學,努力追求在我們的教義和我們的靈修之間有一種清晰,公開的聯繫。某種形式的禱告應當被摒棄,其他的禱告形式應當得到操練,不僅僅是因為教會傳統,或它很新穎,或它使我們有某種感覺的緣故,而是出於我們相信聖經是怎樣教導的直接結果。否則我們的靈性就主要是被其他人,就是那些我們採取他們的做法的那些人的神學所塑造。雖然他們的靈修方式方法可能對我們很有吸引力,但如果這些是異端或錯誤神學的結果,那怎麼辦呢? 實際情況是,當今許多的福音派作家無心地帶領我們落入這樣的錯誤當中,他們所說的其中一些基督徒靈性方面最好的榜樣和教導者,也恰恰是那些否認福音信仰的人。

我也呼籲福音派基督徒去進行一種明顯是福音性的靈性操練。Donald G. Bloesch在他所著的《敬虔的危機》一書中寫道:“人們可以發現,在基督教教會歷史中存在著兩種基本的靈性類別,就是神秘主義和福音性的靈性操練。”1 當大部分的基督教會被劃分成兩個極大的陣營時,很明顯,要作出精確的定義是不可能的。廣泛來說,神秘主義的靈性操練更多是和天主教,東正教和貴格派的靈性思潮聯繫在一起的,而福音派的靈性操練是屬於新教傳統,與新教,以及/或那些接受福音派信仰的團體聯繫在一切的。

這並不是說神秘主義的靈性操練和福音派的靈性操練沒有許多共同之處,因為是有的。它們之間的界限並不總是一堵高高的分界的圍牆,而是有時候是一片廣闊的平原,是相互持有的領域,你在這邊也就差不多是在另外一邊。然而在最近幾十年,福音派人士正不斷歡迎神秘主義和非正統的那一邊的代表人物,邀請他們在某些“靈性”方面的領域裡作教導,甚至施加管理。儘管福音派人士很自信,認為這種神秘主義的影響可以被局限在他們認為的一個人生命中劃分得清清楚楚的靈性圈子裡,然而事實上,容許這種滲透,是不能不帶來教義保護的邊界被侵蝕的後果的。神秘主義者的行事為人就是出於他們所相信的結果。吸取他們大部分的靈性操練的,卻不向全然滲透其中的神學思想妥協,這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事。結果就是福音派信仰的特徵變得模糊,正如Arthur Johnson在他關於神秘主義的著作中所警告的那樣,“如果我們不成功應對(神秘主義的)這種挑戰,福音派信仰將不再是福音性的了。”2

那麼到底什麼是神秘主義? 對於充斥福音派論靈性操練的書籍中的神秘主義格言,主張和方法,提出這些的神秘主義者是哪些人? 正如我所說的,要全面定義神秘主義是不可能的。它已經存在上千年了,有多方面的含義。一些人聽到這個詞就想起邪教,而其他人只是把它和神秘的或入迷的靈性經歷聯繫在一起。有的人把神秘主義和東方的宗教或秘密社團連在一起。和這些理解不同,福音派人士如此尊崇引用的神秘主義者,在歷史上被看作是基督教的神秘主義者。一位對神秘主義比我更持同情態度的福音派作家是這樣定義它的:“基督教神秘主義追求的是去描述一種體驗式的,直接的,非抽象的,不經仲介的對神愛的認識,這是一種如此直接的認識或看見,以致被稱作是與神聯合。”3 以這種定義為認識,我想評論神秘主義的四種危險。
作者: 基督徒 時間: 2004-12-15 17:08

神秘主義的危險

1. 神秘主義傾向過分強調對神直接的,主觀性的經歷,而不是紮根于聖經和理智,受聖經和理智解釋的經歷。

除了提到上面所講定義中的對神的“直接”經歷之外,我還請大家注意Michael Cox在其所著的《基督教靈性手冊》中所使用的相同用語。該君為神秘主義的宣導者,他寫道,“神秘主義嚴格,廣為人接受的定義就是 — 對終極實在者,神的直接,個人化的經歷。”4 Evelyn Underhill所著的《教會中的神秘主義者》是一本由神秘主義追隨者所寫的這方面的標準教材,該書也把神秘主義定義為“通過心靈秘密和直接的體驗”而找到神。5 神秘主義不能被歸納為單獨一個和相同的經歷,“對神直接的經歷”幾乎可以代表任何事情。出於這個原因,我要用比講述其他方面更多的篇幅來論述這方面的危險。

神秘主義者所提倡的對神的直接經歷和聖靈通過聖經帶出的對神經歷是有分別的。神秘主義者不是以特定的一段神啟示自己的經文為開始,對此作理智的認識和思想,而常常是在出於聖化的想像的默想經歷中尋找更大的深度和靈裡的豐富。在屬靈事物方面,直觀的經歷開始超越認識力上的經歷。這種靈性操練無可避免的結果就是聖經的重要性在某種程度上被貶低了,儘管神秘主義者保證這正好相反。

這並不是說信徒沒有對聖靈神的“直接”經歷。我也不是說神賦予的想像恩賜在禱告和默想上派不上用場。並且我不是說每一種正當的對神的經歷一定要以讀聖經開始。我相信每一位基督徒每天都有一些時刻,是聖靈主動激發他/她去思想神,或神的事情的。抓住這樣的時刻,集中思想這些聖靈引發的念頭,這是每一個信徒的特權,這可能會導致與主深深的相遇。除了這以外,甚至連像壯觀的落日,星星燦爛發光,孩子無拘無束的笑聲這樣的事情,常常都是把我們直接帶到經歷與他相交的途徑。有時候主會帶著主權讓人感知他的顯現,幾乎是彌漫在空氣中的。教會歷史上無數的記載都見證了在真正復興的時候,神的靈的同在幾乎是摸得著的。你在集體和個人的敬拜中豈不是沒有經歷過一種異乎尋常的靈裡的感知,曉得“主就在這裡”嗎?

是的,直接經歷神是有理據的,但什麼是慣常的方式? 有清楚神學認識的靈性觀的福音派基督徒會斷言,以聖經為起點的與神相遇應當在我們的屬靈經歷中占中心地位。由聖經引發的對神的經歷應當是我們靈性的正常方式,而非例外情形,這應當成為衡量所有其他屬靈經歷的標準。

我們盡可以嘗試,但我們屬靈的生活不是以嘗試用某種直接的方法去經歷神為開始,而是籍著神通過聖經對我們動工為起頭。使徒保羅這樣說:“世人憑自己的智慧,既不認識神,神就樂意用人所當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這就是神的智慧了” (林前1:21)。耶穌和使徒傳福音的方法不是讓人去追求直接經歷神,他們而是到處去傳講和教導聖經(比如可1:14-15)。一旦我們有了屬靈生命,耶穌沒有說我們靠直接的與神神秘的經歷活著,而是我們“活著,……乃是靠神口裡所出的一切話” (太 4:4)。為什麼“聖經都是神所默示的,於教訓,督責,使人歸正,教導人學義,都是有益的”? 這是為"叫屬神的人得以完全,預備行各樣的善事。” (提後 3:16-17)。這包括了在對神的認識上長進,越來越像基督的“善事”。

所以在聖經中得見神的一般方法就是通過聖經。這是真的,不僅僅是因為聖經有極大的智慧,或者我們深思聖經可以得到理智上的促進,還是因為我們靠著聖靈,通過聖經去經歷基督(見約5:39)。神所默示的聖經不僅僅使我們有知識,而且 “神的道是活潑的,是有功效的” (來 4:12)。真理能點燃我們的思想,在我們的心裡燃燒,但這不是像讀莎士比亞的作品或邱吉爾的英倫之戰演講那樣的作用。神的靈籍著神的話語動工,在我們裡面促成他賜給我們的新生命的成長。我們聽到神籍著他的話語向我們說話,滋養我們,鼓勵我們,給我們盼望,這是人不能做到的。比如說,我們看到西3:4說“基督是我們的生命”,默想這話,我們的心轉向基督,就像花兒轉向太陽一樣。我們的靈魂被他滋潤,我們的心充滿喜樂,我們的嘴唇有感恩和讚美溢流。我們的渴慕又一次被挑旺,為要為他而活,述說他的大事。這就是我們需要的那種屬靈經歷,當我們按著他向我們啟示他自己的方法,就是通過聖經,去尋求他的時候,這就臨到我們身上。這是紮根在神學上的靈性 — 首先是神的啟示,然後是我們靈的回應。心被從思想裡燃燒過來的真理的火焰點燃。

想像一下,我決心追求一種更神秘的方法。我要花更多的時間在默想上,作為一個好的福音派基督徒,我首先讀一些聖經,也許首先看完歌羅西書第三章,然後才開始默想。但不是默想聖經在西3:4所講的基督,我而是決定我只要直接默想基督,經歷他。這是可能的嗎? 當然可能。這合理嗎? 是的。但還有一個問題。有什麼來指導我的默想? 除非我知道基督是誰,他是什麼樣的,否則我就不能默想他。這個認識必須要出於我的頭腦,我的頭腦必須要從聖經獲得這個認識。否則我的默想只是在我想像的黑暗中去感覺,尋找一位元我根本不認識的“基督”。事實上,我可能有一種超越這世界以外的神秘體驗,並且相信我已經遇見了基督。但我怎麼知道我遇見的是什麼,是誰? 憑著什麼標準我解釋,認識這個經歷? 我們最終要回到聖經和聖靈所啟示的理智,而不僅僅是一種聖化的想像。

也許二十世紀關於靈性操練最有影響力的一本書就是傅士德所著的《屬靈操練禮贊》。他的這本著作的初版(1978年版)受到批評,因為他在某些方面,特別是在默想方面,有過分的神秘主義傾向。值得稱讚的是, 傅士德在修訂版中作出了回應,撤除了更富有爭議性的牽涉到想像的默想技巧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使想像聖化”方面增加了新的材料。這一次他沒有建議詳細的方法,而是用在默想中積極使用想像來與“一種僅僅的大腦方法”作對比6。我也是反對一種“僅僅的大腦方法”,我想歷史上福音性靈性的巨人也會起來和我一同如此說。

我也堅持,在屬靈經歷中,把側重點放在理智上,超過想像,這並不是“一種僅僅的大腦方法”。無論想像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它都要從聖經接受資訊,被理智引導。有神學的,福音性的靈性首先是理智的,然後才是感情的。神如此造作我們,要我們成為被聖靈充滿,被聖經充滿,受理智指引的人,而想像和感情儘管十分重要,卻是起著支持,並非指引的角色。我們要有理性,然而不是過分,以致一頭成為唯理主義,另一方面也不可被想像的推測所牽引。這在我們與神的經歷中要如此,就像在我們所有其他日常活動和所負的責任上也要如此一樣。

傅士德貴格派的筆觸使人受益良多,但我也知道沒有其他作家可以像他,是如此成功地把諸多神秘主義作家介紹給福音派基督徒的。當我看到他引用十七世紀法國神秘主義者蓋恩夫人的這段話時,我變得很擔憂:“我可以極肯定地說,我現在所講的這種禱告並不是一種出於你頭腦的禱告,這是一種從心開始的禱告…… 從你的頭腦中獻給主的禱告很簡單就是不足夠的。為什麼? 因為你的頭腦非常有限。頭腦一次只能注意一件事情。出於心的禱告不受思想的干擾!”7 這是耶穌教導我們禱告的方法嗎? 新約有沒有教導說有一種“出於你的頭腦的禱告”,和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禱告,“心的禱告”相比,是“不足夠的”? 無疑人禱告講出來的話可以是不出於內心,不真誠的,但這不等於宣稱心可以直接與神溝通,而頭腦對此是一無所知。你怎麼知道你的心在禱告? 你怎麼知道你心所做的是禱告,而不是別的什麼事情? 再一次,我們不能接受這些神秘主義的名人,無論他們聽起來是多麼敬虔,我們必須堅持基督徒的思想是居首位的。

這是否有一些聽起來讓你覺得玄虛? 你不大肯定神秘主義已經對主流福音派生活產生了影響? 的確,你可能永遠也不會和一個穿著帶帽的衣袍,穿著好像你想像中的中世紀神秘世界的人一樣,看起來像是一個僧侶的人同坐在教堂裡的一排長凳上。但你也許可以在你的教會裡看到神秘主義,儘管是披著現代的衣裝的。你可以看到,神秘主義在今天表露出來的一種方式就是有一些人盼望盡可能地縮小講道,為的是追求“更戲劇性的”與神相交的經歷。很明顯他們認為他們所尋求的這種經歷和聖靈通過傳講聖經而做的賜人生命的工作相比,更加是聖靈的動工。

神秘主義的另外一個徵兆也許就是一位婦女看聖經主要是為了每天得到鼓勵激發的思想,或者一個男人把聖經主要看作集中了生活,相愛,工作,或為人父母的成功原則。即使是那令人熟悉的福音派對“頭腦的知識”和“內心的知識”的劃分,也是神秘主義所強調的特徵的反映。正如我們先前所看到的那樣,使用這樣的術語就是在暗示,你可以在你心裡“認識”一些東西,不必有你思想有意識或潛意識的參與。確實,你可以不必相信,就對一些事情,比如基督的工作,有所認識。你甚至可以相信聖經所說關於耶穌的一切都是事實,卻不把自己交托給他。但這和說你可以繞過大腦,有一種神秘的感知去認識關於耶穌的真理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正如我說過的那樣,如果你真的要看神秘主義已經滲透進入福音派信仰的證據,你可以隨便拿起一本關於靈性或靈性操練的書。看看那些引用的名言是否出自女撒的貴格利(Gregory of Nyssa),聖雕尼削(Dionysius the Areopagite),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羅士勃洛克(John Ruysbroeck),諾域治的茱莉安(Julian of Norwich),不知之雲(The Cloud of Unknowing),阿維拉的特莉莎(Teresa of Avila), 十字若望(John of the Cross),聖方濟各沙雷氏(Francis de Sales),喬治福克斯(George Fox),蓋恩夫人( Madame Guyon),芬乃倫(Francois Fenelon),約翰烏門(John Woolman),湯瑪士•摩敦(Thomas Merton)等等。

和許多神秘主義者的做法形成對比的是,新教改革其中一個驅動性的原則就是唯獨聖經,就是說,唯獨聖經是最終的權威。這是與羅馬天主教教士宣稱說教會的集體智慧和經歷等同於聖經權柄相對立的。儘管大多數的福音派人士會拒絕羅馬教廷的這種宣稱,他們卻是在實際中確認了這個說法,他們尋求自我發生,自我解釋的與神相交的經歷,因此是在承認聖經充其量是經歷的補充。出於宗教改革的靈性觀則堅持,對任何屬靈經歷唯一無誤的指導是在所寫下的神所默示的聖經裡的。

二十世紀最敬虔,最有能力的傳道人之一就是倫敦的鐘馬田,他對與神深交的經歷毫不陌生,他建議道,

讓我們想像一下,我在跟從神秘主義的方法。我開始有了經歷;我想神在對我說話;我怎麼知道對我說話的是神? 我怎麼知道我不是在對人說話,我怎麼能肯定我不是幻覺的犧牲品,因為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在許多的神秘主義者身上了。如果我相信那在聖經以外的神秘主義,我怎麼可以試驗我的經歷? 我怎麼可以驗證聖經;我怎麼可以知道我不是被扮作光明的天使的撒但欺騙,為要把我和那真實的永生神分隔開來? 我沒有標準……有人會說,‘很好,如果這是你對神秘主義的批判,那麼什麼是福音派的方法,好讓我可以得到這種對神的認識和相交?’這相當簡單,就是:它總是以聖經為起頭;它說對於這些事情,對於對神的認識,聖經是我唯一的權威和最終的標準。福音派教義告訴我,不要看我自己,而要看神的話語;不要檢查自己,而要看那已經給了我的啟示。它告訴我,只有用神自己的方法才能認識神,而這方法是已經在聖經裡啟示出來的了。”

我和在明尼阿波利斯的牧師/學者/作家約翰•派博(John Piper)討論我對神秘主義的關切。在告訴他我在西海岸那家神學院書店的讓人不安的經歷後,我問,“我們應該在哪裡劃分界限? 在哪一點上我們可以客觀地說,一個人在尋求與神相交的經歷上走得太遠了?”

派博回答說,“就是當他合上他的聖經的時候。”

唯獨聖經。
作者: 基督徒 時間: 2004-12-18 17:16

2. 神秘主義傾向過分看好人自然的光景。

我所找到的每一種定義的神秘主義,包括我上面列舉的那一些,看來都認為所有的人都有一種自然的能力去經歷神。類似地,天主教神秘主義者教導人,說他們有能力在拯救的事情上把自己的努力和神的恩典結合起來。這兩種立場都是被福音派完全拒絕的。神秘主義者寫作時,很少是從唯獨在基督裡,唯獨因著信,唯獨靠著神的恩典稱義,這是與神相交的先決條件這個立場出發的。在這件事情上,天主教神秘主義者培養靈性的傳統是完全拒絕這個教義的。Bloesch抗辯說,福音派會“很吃驚地看到,我們在許多這樣的人身上可以看到對無條件的恩典的強烈捍衛。” 9 在他列舉作為證據的五個人當中,有兩個人活著的年代是在宗教改革對這個問題展開辯論之前。對於那些少數人可以列舉出來,證明他們是唯獨信靠基督,沒有混雜任何自己的行為換取救恩的天主教神秘主義者來講,他們是特例,所持的立場是和他們自己教會公認的信條相對立的。

請看看這些例子是如何設想人有內在屬靈能力的:比如,其話語廣為人引用的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 (約1260-1327),講到在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神的“火花”,這種火花“和神自己是沒有分別的。” Matthew Cox, 這位著書論述艾克哈特的天主教徒,講到這種心靈火花時說,“這裡就是假設神已經在人心裡了,這是等同於宇宙的神婆羅門,和永恆的神神我,是在每一個靈魂裡的這種印度教觀念的。”11喬治福克斯(George Fox),貴格派始祖和貴格派靈性的守護聖徒,相信自己從神那裡得到神的啟示,有一種神的光照在每一個人心裡,他們跟從這光就可以得到拯救。《喬治福克斯日記》中的一條注釋寫道,“這是喬治福克斯的中心教導。任何其他事情都是從這基本真理而出的。” 12 福克斯相信他“得到命令,把人轉向那內在之光,靈和恩典,籍著這些每個人都能認識他們的拯救和他們通往神的道路;就是這神光可以帶領他們進入一切的真理,我明白無誤地相信這神光是絕不會欺騙任何人的。”13 在Cox 稱為“基督教神秘主義其中最偉大的一本著作”的《基督教神秘主義》中,W. R. Inge寫道,“神的火星已經在我們裡面閃耀,……"15

神秘主義通過使用諸如“梯子”,“上升”,“攀登”等等這樣講述自我努力的詞來表達對人的光景的這種樂觀看法。傳統的神秘主義進程三階段也是這樣認為的。正如Cox解釋的那樣:“從經典的角度,神秘主義的道路 — 完全之梯 — 是被分成三個階段的:煉淨的生活,光照的生活和深思的生活。”16 一些現代作家認為將這種看法修改,去切合福音派靈性操練,這並非難事。17 儘管有很多支持合乎聖經的認罪悔改,蒙光照和默想的經歷的聖經經文,但我們根本看不到哪裡說這是基督徒生活的三個階段。相反,福音派神學講到基督徒歷程的階段時,是用稱義,成聖和得榮耀這樣的聖經標準來表達的。

聖經沒有講任何生命的“神的火花”,反而是講人自然的光景是“你們死在過犯罪惡之中,……本為可怒之” (弗2:1, 3)。並且,“屬血氣的人不領會神聖靈的事,反倒以為愚拙。並且不能知道,因為這些事惟有屬靈的人才能看透” (林前2:14)。這就是為什麼和許多神秘主義者所宣講相反的,“沒有明白的,沒有尋求神的”(羅3:11),直到靠著恩典,聖靈通過福音動工,把人帶到基督這裡來為止。

聖經明講與神相交不是通過某種神秘的努力,要上升到神那裡,或者在自己裡面深深降卑去尋找神而達至的,而是通過聽和相信神的話語,“惟有出於信心的義如此說,你不要心裡說,誰要升到天上去呢?就是要領下基督來,誰要下到陰間去呢?就是要領基督從死裡上來。它到底怎麼說呢?它說,這道離你不遠,正在你口裡,在你心裡,就是我們所傳信主的道” (羅10:6-8)。
作者: 基督徒 時間: 2004-12-19 16:48

3. 神秘主義傾向於誤解耶穌基督工作的目的。

在本文開始的時候,基督教神秘主義的定義說它是“不經仲介“的經歷,換其他的話講,在神秘主義者和神之間沒有仲介。儘管神秘主義者承認耶穌是神,“不經仲介”這樣的用語是暗示不需要依靠基督,這經歷是可以成為可能的。這並不是說基督被忽略了,因為對一些這樣的人來說他是他們定睛的全部。Underhill 定義神秘主義者,說他們是“以神為中心”或“以基督為中心”的,但根據Underhill 的介紹,即使是那些“以基督為中心”的神秘主義者,都傾向把“復活高升的基督”看作“靈魂的主,伴侶和幫助者。”她把耶穌看作是基督教的“奠基人”,說,“對他最親密的跟從者來講,他不僅是一位先知,行事為人的榜樣,或在歷史性的過去中所啟示的神性的那位,還是一種最真切的此時此地的經歷上的相交的對象。” 18 儘管基督都是這些,但卻沒有強調他是救贖主。他被提到說是“復活和高升的”,但不像聖經強調的那樣,沒有主要提到他這樣是“為叫我們稱義”(羅4:25),而是強調其他的原因。

Donald Bloesch在廣泛去瞭解神秘主義者後得出結論,“基督教神秘主義者傾向說耶穌更加是敬虔的榜樣,勝過是救人脫離罪的救主。”19 鐘馬田同意這個看法:“神秘主義的危險之處在于太集中關注主在我們裡頭的工作,而忘記了主為我們所作的工作。換言之,它如此關心這種直接作用在靈魂上的工作,而幾乎忘記了在任何工作可以作用在靈魂上以前所必須要做的開始的工作。”20 如果一個人悔改,相信基督的生和死,卻沒有經歷到這種“開始的工作”所帶來的益處,那麼神秘主義的經歷除了提供一時的歡樂之外,就是別無其他好處。保羅寫道,“第一”的不是別的,正是“基督照聖經所說,為我們的罪死了”(林前 15:3)。除非一個人憑信心到基督這裡來,為要通過他來到父前,否則要有與神在靈裡的交通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無論有多少的“靈性操練”都不能讓任何人到神這裡來,但只有那說“若不藉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 (約14:6)的那一位的工作才可以做到這點。

鐘馬田對神秘主義者基督觀的警告更直接:

"的確,我毫不猶豫要進一步說,神秘主義在整體上是傾向於使得我們的主他自己變得無關緊要。這是一句很嚴重的聲明,但我預備好了要證明這個說法。有一些人,他們是神秘主義者,他們宣稱他們的心靈可以直接通到神那裡。他們說,只要按著他們的樣子,他們只需要放鬆,放手,讓神對他們講話,他就會這樣做;他們不提主耶穌基督。”21

因為有如此多的神秘主義者,他們中間的有如此大的差別,鐘馬田的評論並不能適用在他們所有人身上。然而閱讀神秘主義者作品,或閱讀那些推崇神秘主義者的人的作品的福音派基督徒,並不應該尋求“不經仲介”的與神的相交經歷,因為“只有一位神,在神和人中間,只有一位中保,乃是降世為人的基督耶穌” (提前2:5)。
作者: 基督徒 時間: 2004-12-20 14:14

4. 神秘主義傾向過分強調靈性內省,個人和分離的元素,而輕看了基督徒生命中外在,集體和日常的方面。

和以往說的那樣,人很容易就在對神秘主義者作總結時太過一般化,正如容易對福音派和其他大的群體產生這樣的看法一樣。有極多的神秘主義者並不是孤立主義者。艾克哈特(Eckhart),聖方濟各沙雷氏(Francis),熱那亞的凱雪倫(Catherine of Genoa),和西那亞的凱雪倫(Catherine of Sienna)都是突出的例子。但是,就算是Margaret Furse這樣敬仰神秘主義者的人也承認,“禁欲主義看來是神秘主義形影不離的伴侶。”22 有時人會反駁說神秘主義者並不是孤立分離的個人,而通常是修道院社團的成員。這即使這樣也是承認,神秘主義的靈性和宗教改革者和清教徒的靈性不同,它是局限在密室中,而不是在大多數基督徒的日常生活的世界裡的。

Bloesch的看法是"強調分離和分開"導致神秘主義信仰推崇獨身主義和貶低婚姻。有一些神秘主義者,比如費盧的尼古拉斯(Nicolaus of Flue),為了培養敬拜的內在生活而離棄他們的妻兒。弗里諾的安姬拉(Angela of Folino)甚至求神讓她的家人死掉,好讓她可以自由地把她的生命全然交給神。迦賢努(John Cassian )說結了婚的人是不可能達到默想的高度的。23

那確實地說“基督在你們心裡成了有榮耀的盼望” (西 1:27)的同一位使徒,還宣告說“神在基督裡叫世人與自己和好” (林後5:19)。合乎聖經的基督徒有多方面的生活取向:面對自我的和面對神的,內在的和外在的,對自己和對他人,包括他的家庭,他的教會,他的鄰居和他的世界。這是基督的方法。

這意味著信徒不要把自己包裹在一種屬靈的繭裡,與信徒一切有組織的身體分隔開來。有一些人想成為實際上的福音派修道士,在他們家這個修道院裡沉浸在閱讀神秘主義者的著作中,看不起教會裡的“不屬靈”的那些人。這既不符合聖經也不是福音派的做法。

更廣泛來講,這意味著福音派基督徒不應該把自己孤立在他們的基督教的小村子裡去操練他們的靈性。正如麥葛福(Alister McGrath)在《變幻時代的靈性》(Spirituality in an Age of Change)一書中寫到的那樣:“正如宗教改革家拒絕撤退回到修道院一樣,他們現代的繼承人也必須拒絕撤退到基督教次文化的狹隘的退縮圈子裡。最糟糕的世界需要最優秀的基督徒。”24
作者: 基督徒 時間: 2004-12-22 08:18

留心你的教義

在我去那間神學院書店的同一天,我也流覽了在美國其中一家最出名教會裡相當有規模的書店架上的書。儘管有許多由很出名的福音派作家寫的關於實際的基督徒生活的書,但嚴肅的神學著作就跟鼓吹無神論的書一樣稀少。為什麼書架上堆滿了這麼多關於減肥,禱告,理財和體育界人物的實用書籍,卻如此少馬丁路德,加爾文,或者十七世紀的清教徒牧師,學者,二十世紀的鐘馬田等人寫的神學著作呢?

請記住提前4:16的命令,“你要謹慎自己和自己的教訓”。我們的靈性是和我們的神學肩並肩前進的。為什麼許多論述靈性的福音派人士如此高舉神秘主義者?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們相對來說,很少看宗教改革家,清教徒和像鐘馬田這樣的宣講教義的傳道人的書。

魯易師(C. S. Lewis)曾經寫道他從像《效法基督》 (Imitation of Christ),《成全的階梯》(The Scale of Perfection),《論啟示》(Revelations)這樣的神秘主義著作中所得到的益處。他把這些看作是靈修書籍。(讓我重複再說一次,在許多這樣的書籍中混雜著有很多好的靈修文章。)然後他補充說,“對我來說,我更多認為教義性的書籍比靈修性的書籍對我的靈修更有幫助。我相信許多人在看較深的神學書籍的過程中,他們的心會自發地歌唱起來…… ”25

我們必須留意我們的神學,因為它是我們心中之火的燃料。僅僅靠著感情或經歷而燒起來的心裡的火,當這經歷或感情被另外一種取替後,就會很快熄滅。R﹒C ﹒斯波拉吾博士(R. C. Sproul)講得沒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不首先經過頭腦裡就在心裡。儘管有可能在頭腦裡有神學,它卻沒有刺透內心,但它沒有首先被頭腦掌握,就是不能刺透人心。”26

神的真理是對神熱心的最可靠的根基。約翰•派博警告說,“不關心真理就是不關心神。熱心愛神就是熱心愛真理。”27 你是否盼望神的靈使你與父神有更深的相交的經歷?你應當期望他只是籍著聖經真理把這些賜給你,因為聖靈神是“真理的靈”(約 15:26, 16:13)。還要記住,耶穌說那些敬拜神的要在“靈裡和真理上”敬拜他(約4:24)。

這種敬拜和教義的平衡在那位外邦人的使徒身上不斷得到證明。保羅的讚美再也沒有比他最講神學的時候更完全的了。在寫了十一章他所有作品裡神學上最深入的章節後,他狂喜般地宣告,“深哉,神豐富的智慧和知識。他的判斷,何其難測, 他的蹤跡,何其難尋!……因為萬有都是本於他,倚靠他,歸於他。願榮耀歸給他,直到永遠。阿們” (羅11:33, 36)。你想得到類似享受神的經歷嗎? 和保羅一樣,讓自己以神的真理為樂吧。

講求靈性的福音性的神學

保羅寫完羅馬書前十一章的神學和讚美後,他於是就開始了對實際靈性的講論。就算神學觀正確,仍需要在靈性上的追求。保羅在提前4:16把這兩方面結合在一起,“你要謹慎自己和自己的教訓” (英文新國際版作“你要謹慎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教義)。對於基督徒來說,在這“謹慎自己的生活”意思是“注意你的屬靈生活”,這是和生活裡的每一件事情相關的。我已經說了,我們這些福音派基督徒需要有意識地在我們的靈性裡有福音性,講神學,而我認為這是當前福音派危機較大的問題。但是跟從聖經模式,提醒自己用敬虔的生活彰顯我們的神學,以此來平衡對這個問題的關切,這總是明智之舉。

很明顯,那些被神秘主義靈性吸引,包括那些論述福音派靈性的作家和那些他們的讀者,他們轉向神秘主義者是因為他們在這些從前的作家身上找到了一些他們在別處找不到的東西。他們參加(或帶領)聚會,無論是安靜的或很活潑的,敬拜在神學上空洞,所以很少在其中感受到神的同在。他們所聽的佈道不是沒有熱情的正統教條就是沒有實質的形式主義。他們每週的福音派聚會很少供應他們對神的愛的激情的火種。然後在某一個地方他們看到一位神秘主義者的一兩句話,其中對神熱切的表達把他們的屬靈追求講了出來,他們感到好像他們終於找到了一種相通的靈。 他們越讀下去就越發現福音派信仰在靈裡給他們的餵養不足。很快這些人就認為儘管福音派在傳福音和查經上是一流的,但沒有人在靈性上比得上神秘主義者(或那些引用他們的話的人)。麥葛福認同這種看法,“人們需要在禱告,靈修和個人操練上得到幫助— 如果福音派信仰不提供這種幫助,他們轉向其他地方,這有什麼好讓人感到奇怪的呢?”28 如果他們的教會用很多神的事情充滿敬拜和講道,教導他們如何“在敬虔上操練自己” (提前4:7),他們是不會跑到別的地方去的。

鐘馬田相信神秘主義“幾乎都是以一種對教會裡某種的形式主義和死氣沉沉的抗議的形式出現的…… 神秘主義也是對唯理主義和傾向過分把基督教信仰理智化的一種抗議…… 這時神秘主義關心的是強調對神認識以及與他相交的真實性。”29 如果他講得沒錯,那麼對神秘主義的回歸就證明了目前福音派危機,以及需要改革和復興的真實性。
作者: 基督徒 時間: 2004-12-22 17:00

我們應當怎麼辦?

1.挑選在神學上穩固可靠的人作靈性操練的榜樣和教師。

試想,當我們承認那些我們推崇為靈性操練的大師的人,在神學上有嚴重的錯誤,這是意味著什麼。這就好像是在說,“如果你想認識耶穌,到我們這裡來,因為我們福音派有真福音。然後,要親密認識他,讓我們指你去找那些我們知道他們不是在傳真福音的人。”換言之,我們的事奉成了“來聽我們宣告稱義的資訊;然後去看他們的書,得成聖的資訊。聽我們的資訊,認識基督;然後看他們的資訊,去效法基督。”你看不出這是多麼不一致嗎?

今天福音派重新推出來的許多神秘主義者是宗教改革後的天主教徒,包括阿維拉的特莉莎(Teresa of Avila),十字若望(John of the Cross),聖方濟各沙雷氏(Francis de Sales),,蓋恩夫人( Madame Guyon),芬乃倫(Francois Fenelon),聖女小德蘭(Therese of Lisieux),湯瑪士•摩敦(Thomas Merton),廬雲(Henri Nouwen)等等。為什麼我們要送我們這些饑渴的學生去跟從那些不傳講唯獨因信稱義,向馬利亞和聖徒禱告,相信聖經不是神無誤的真理的唯一來源的人呢? 我不是說我們從這些作者身上什麼也學不到。我感到奇怪,如果我們讀書的時間如此有限,為什麼我們首先去看神秘主義的作品?

福音派基督徒在靈性操練的教師和模範方面有無可超越的遺產,等著我們去發現。看宗教改革家,如馬丁路德,加爾文,這兩位在教義和靈修兩方面的作品。我們錯以為他們只是努力寫作厚厚的神學大部頭的教授。他們身列歷史上最優秀的神學家行列,但他們也是牧師,極為敬虔的人。他們不是在學院的象牙塔里,而常常是逼迫之下,在一個風雲變幻時代,大城市的躁動中寫出他們的神學和靈修著作的。麥葛福補充說,“宗教改革時期的靈性是有機地和它的神學聯繫在一起的。30……宗教改革的靈性代表了一種挑戰,要回到我們信仰的根基……它心裡是年輕的,在它面前有漫長的,光輝的前景 — 如果我們準備好了要使用它,以此為基礎行動的話。它就像一顆種子,休眠,但沒有死,許多年來沉靜不動,但是可以被重新啟動,生長。”31

靈修和教義的其他巨人就是那些清教徒了。我通過向人發問認識到,那些對清教徒認識最少的人,就對他們最加以嘲笑的人。利藍.雷肯(Leland Ryken) 所著的《入世聖徒:清教徒真貌》(Worldly Saints: The Puritans As They Really Were)32 告訴我們,極大多數人不喜歡清教徒的理由都是站不住腳的傳言。巴刻(J. I. Packer )在其《追求敬虔:清教徒的基督徒生活觀》(Quest for Godliness: The Puritan Vision of the Christian Life)一書中寫道,清教徒就像加利福尼亞紅杉,樹立在教會歷史的森林中。他在別處說道,整體來說他們比新約開始以來任何其他大型基督徒團體生活得更像新約中的教會。為何不看看巴刻為什麼作出如此大膽的宣告呢?閱讀約翰本仁的寓言體著作,《天路歷程》或者《聖戰》。深入挖掘研究約翰歐文的名著《罪的治死》,或《屬靈心思》,《基督的榮耀》,或《與神相交》。一邊看著《異象之穀:清教徒禱告靈修選》(Valley of Vision: A Collection of Puritan Prayers and Devotion33)一面禱告,你就會發現你的心高升上騰。真理旌旗書社出版了一系列的《清教徒平裝版文集》,它們是對清教徒神學/靈修滋味甘甜的入門介紹。

在美國,再也沒有比約拿單愛德華滋更偉大的展現出理智和火熱相融共處的人物了。大多數人想起他的名字,只會想到他那篇偉大的佈道《在憤怒之神手中的罪人》,卻不知道他更多是傳講基督和天堂的甜美,超過任何其他的題目。閱讀他的著作《論神創造世界的目的》,或者他對在他的事奉下那榮耀的復興的記載。34 他也負責編輯了極有影響力的《畢大衛(David Brainerd)生平與日記》。多年來我還沒有讀過像他的《地上沒有一切可以比擬天堂的榮耀》35這篇講道那樣震撼,使我充滿對神的榮耀的認識的文章的。

沒有比這些男女更敬虔的人了。沒有人比福音派基督徒的英雄喬治穆勒更注重禱告的人了,他具體記錄下對禱告的五萬條回應。36 我們所閱讀,所引用的人,沒有一個在生活或神學上是無懈可擊的,這就更加成為我們的生活和教義應當主要定睛在基督和聖經上的理由。儘管我批評了許多在靈性方面著書的福音派作家所引用的天主教,貴格派和其他神秘主義來源,但要挑宗教改革家,清教徒,以及在教義和靈性上繼承他們傳統的人的毛病,這也是很容易的事情。這是因為除了基督以外,所有的人無論是內在還是外在,都是罪人,都是不完全的。然而,聖經本身在希伯來書13:7命令我們:“ 從前引導你們,傳神之道給你們的人,你們要想念他們,效法他們的信心,留心看他們為人的結局。”所以基督是我們的主和救主,是終極的榜樣,但我們也要紀念,思想,效法那些屬靈的領袖,把神的話語傳給我們的人。很明顯,那些作我們更好榜樣的人就是那些總體上,生命和教義是對神的話語最忠心(儘管不是完全)的人。要忠實於聖經和我們的傳統,福音派的基督徒就不能說最忠心的榜樣是來自神秘主義者陣營。

福音派基督徒認識到神秘主義的靈性,在其與聖經一致的地方吸收其力量,這是一回事;接受它,卻不認識到它是不能和產生它的信仰觀念完全分開的,這又是另外一回事。正如《被誤導的信心:神秘主義危險揭示》一書的作者Arthur L. Johnson解釋的那樣:“採納神秘主義作為到神那裡去的一種合法途徑,這就是拒絕新教改革的基礎,拒絕福音派信仰的基礎。”37

2. 對教義和靈性操練,我們兩方面都要專注。

我所觀察到的就是,那些講臺上下的人大多數都是不學習教義的。結果就是我們在與神親密方面,在分辨謬誤,在恩典裡成長等方面就變得軟弱。教會領袖擔心說,如果他們強調教義,人就會失去興趣。但是有誰希望教會裡充滿靈性軟弱的人呢? 如果帶領的不表現出對神學的充滿感染力的愛慕,有誰會喜愛神學呢? 沒有了神學,我們的會眾就是“小孩子,被一切異教之風搖動,飄來飄去”(弗 4:14)。

至於靈性操練,去羡慕我們的屬靈英雄,這要比效法他們容易得多。然而,通往靈性成熟的唯一道路就是傳統的,經得起考驗的集體和個人的靈性操練。38 要“在敬虔上操練自己”(提前 4:7)。 操練靈性不是目的本身,福音派基督徒有時候會把這作為目的。這是一種方法,目的是敬虔,比如,在對基督的認識上,在效法基督上有長進,但沒有操練就沒有敬虔。

靈修和教義,讓它們複合修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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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onald G. Bloesch, The Crisis of Piety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68), 95.
2Arthur L. Johnson, Faith Misguided: Exposing the Dangers of Mysticism (Chicago: Moody, 1988), 43.
3D.D. Martin, "Mysticism," in Walter A. Elwell, ed., Evangelical Dictionary of Theology (Grand Rapids: Baker, 1984), 744.
4Michael Cox, Handbook of Christian Spirituality, rev. ed. (San Francisco: Harper and Row, 1985), 14.
5Evelyn Underhill, The Mystics of the Church (London: James Clarke & Co., n.d.), 15.
6Richard J. Foster, Celebration of Discipline, rev. ed. (San Francisco: Harper & Row, 1988), 25.
7As quoted in Richard J. Foster and Kathryn A. Yanni, Celebrating the Disciplines (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92), 87.
8D. Martyn Lloyd-Jones, Fellowship With God (Wheaton: Crossway, 1993), 95.
9Donald G. Bloesch, "Is Spirituality Enough?" in John H. Armstrong, ed., Roman Catholicism (Chicago: Moody, 1994), 158.
10Margaret Lewis Furse, Mysticism (Nashville: Abingdon, 1977), 104.
11Cox, 22.
12George Fox, The Journal of George Fox,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Henry J. Cadbury (Richmond, IN: Friends United Press, 1976), 101.
13Fox, 103.
14Cox, 27.
15W. R. Inge, Christian Mysticism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33), 7.
16Cox, 28.
17M. Robert Mulholland, Jr. devotes an entire chapter to these stages in what he calls "The Classical Christian Pilgrimage" in Invitation to a Journey (Downers Grove: InterVarsity, 1993), 79-101.
18Underhill, 23-24.
19Bloesch, The Crisis of Piety, 117.
20Lloyd-Jones, 94.
21Lloyd-Jones, 94.
22Furse, 104.
23Bloesch, The Crisis of Piety, 103.
24Alister E. McGrath, Spirituality in an Age of Change (Grand Rapids: Zondervan, 1994), 56.
25C. S. Lewis, God in the Dock, Walter Hooper, ed.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70), 204-205.
26R. C. Sproul, Essential Truths of the Christian Faith (Wheaton: Tyndale, 1992), xx.
27John Piper, A Godward Life (Sisters, OR: Multnomah, 1997), 106.
28McGrath, 14.
29Lloyd-Jones, 91-92.
30McGrath, 32.
31McGrath, 190-191.
32Leland Ryken, Worldly Saints: The Puritans As They Really Were (Zondervan: Grand Rapids, 1986).
33Arthur Bennett, ed. The Valley of Vision (Edinburgh: The Banner of Truth Trust, 1975).
34All of these are found in the two-volume Works of Jonathan Edwards published by The Banner of Truth. Some of these titles can be obtained separately.
35Jonathan Edwards, "Nothing Upon Earth Can Represent the Glories of Heaven," in The Works of Jonathan Edwards, vol. 14, Sermons and Discourses 1723-1729, ed. Kenneth Minkema (New Haven: Yale, 1997), 134-160.
36See Roger Steer, George Mueller (Wheaton: Harold Shaw, 1981).
37Johnson, 149.
38On the corporate spiritual disciplines, see Donald S. Whitney, Spiritual Disciplines Within the Church (Chicago: Moody, 1996). Regarding the personal spiritual disciplines see Whitney, Spiritual Disciplines for the Christian Life (Colorado Springs: NavPress, 1991).


"The Unity of Doctrine and Devotion" by Donald S. Whitney is from The Compromised Church edited by John Armstrong, copyright 1998. Used by permission of Crossway Books, a division of Good News Publishers, Wheaton, IL 60187, www.crosswaybook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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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7日星期四

「基督是歷史的中心 ──潘霍華在基督論

基督是歷史的中心 ──潘霍華的基督論

高淑卿*

引言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在基督論講稿1第一章結束中寫道:

總而言之,還必須強調,基督是人類實存的中心,是歷史的中心,現在也是自然的中心;這三個方面只能從抽象意義上加以區分,而在實際上,人類的實存也總是歷史,也總是自然。2

然而,早在潘霍華之前,另一位偉大的德國哲學家亦有過相類似的說法。存在主義哲學家雅斯培在其《歷史的起源與目標》就曾這樣形容:

「在西方世界,基督教信仰締造了歷史哲學。從奧古斯丁到黑格爾,基督教是通過歷史而具體為上帝的活動。上帝的啟示活動相當於決定性的分界線。因此黑格爾曾說,全部歷史都來自耶穌基督,走向耶穌基督,上帝之子降臨是世界歷史的軸心」。3

從以上兩段文字看來,神學家潘霍華和哲學家黑格爾分別指出了基督與世界的關係:耶穌基督是世界歷史的中心。一九三三年夏,潘霍華在大學開講基督論,與此同時亦教授黑格爾之宗教哲學4。仔細閱讀潘霍華的基督論講稿,不難發覺他的基督論,亦即是他對基督的了解,是從黑格爾的哲學引伸出來的。然而,這並不表示潘霍華跟隨黑格爾的哲學思想來發展自己的神學。在講稿的「引論」結尾,潘霍華如此說:「基督論的主題,乃是完整的、昔在的耶穌基督身位性的存在結構。」5,意思是要認識耶穌基督,這一位降生成了人的上帝,就要把他視為一個具體存活的人來探究,而不是把他當作任何的理念。

本文並不打算對黑格爾和潘霍華的思想作比較。如此舖陳,只是想點出本文的寫作目的:在潘霍華的神學中,上帝與人類的生存境遇有甚麼關係?基督以何種方式成為歷史的中心?

I
究竟,人類生存的境遇是何狀況呢?
讓我們先看下述兩段文字:

這罪的世界就是「亞當」的世界,但這亞當的世界正是基督救贖並轉化成新人類,他自己教會的世界。這並不以亞當完全被勝過的情況發生,而是亞當的人類活在基督的人類當中。6

上帝降生成人,首先是創造主在被造之物中實實在在的啟示,而不是隱藏著的啟示。耶穌基督本是上帝顯明出來的像。7

第一段文字表示,人類生活在一個有罪的世界當中。人活在這世界,時刻都要面對罪惡和試探。這是人的真實體會。昔日亞當犯了罪,今天人仍活在罪惡和試探之中,這罪的世界就是亞當的世界。潘霍華形容這「試探和罪惡之中的世界」為「罪身的形狀」8。

如果人生不過如此,那生存還有何意義?生命的價值又是甚麼?幸而,人生的實況並不只如此。潘霍華指出,這個有罪的世界正是基督要救贖的世界。基督要救贖這世界,把它轉化成新人類,即他自己教會的世界。亞當的世界雖然是個有罪的世界,然而上帝沒有因此而放棄這世界,反之,上帝要把這世界救贖,因為這有罪的世界本是上帝自己的創造,一切該是美好的。這個既有罪又為基督所救贖的世界就是人類生活的實存境遇,上帝卻要把他轉化成新人類,把有罪的亞當的世界轉化成新的生命,即他自己教會的世界。這就是人的實存境況。

第二段文字指出上帝成為人,進到自己的創造世界裏,向人啟示。上帝是向人啟示自己的上帝,他並不向人隱藏自己;在耶穌基督裏,人就看見上帝。認識基督,就是認識上帝,因為耶穌基督就是上帝自己向世人顯明的像。

綜合兩段文字,或許叫我們對自己生存的境遇有真切的認識:上帝不僅創造了讓人存活的 世界,也創造了活在這自然世界內的人。也許,在上帝的心意裏,大自然與人類本就是和諧共存的。然而人類卻活在罪惡和試探的世界中。潘霍華認為,這世界是上帝自己的創造,祂沒有離棄自己的創造,沒有離棄這罪惡和試探的世界,及活在其中的罪人。為了救贖人脫離罪惡並得新生命,上帝甘願成為人,來到人中間,向世人啟示,顯明自己。

II 基督以何種形態存在於人類歷史之內?
潘霍華稱道成肉身的基督為「已然成為人者」,因為「嚴格說來,真正應當談論的,不是上帝降生為人的過程,而只能是那已然成為人者」9,亦即是,「基督論的主要問題,不是探討神人二性聯合的可能性」10。潘霍華如此目的是要強調基督的「身位」(person)和「此在性」(Dasein),亦即是基督在人類歷史中的真實性,而不是把基督視作上帝 的化身。潘霍華認為這才是基督論的主題,所以他又說:「基督論問題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個存在論的問題」11。作為上帝的道/邏各斯的基督,不是任何的理念,12 所以人不能以認識任何理念的方式來認識這位已然成為人者,具有身位的基督。人可以內化任何理念,在思想上達到主客同一,從而消融了客體,但卻不可以內化任何一個具身位的(真實存在於歷史時空之下的)客體,把對方吞噬。基督作為對立的邏各斯,之所以有別於人的理性和邏各斯,乃是因為他以成身之樣式出現於歷史之中。13

格林(C. Green)在討論《聖徒相通》時,就以笛卡兒來對比潘霍華對身位(person)的了解。笛卡兒的名言是「我思,我在」(cogito, ergo sum),但潘霍華則是「我倫理地關連他者,我在」(I relate ethically to others, ergo sum),14 從而指出潘霍華所理解的身位(person)具有社群──倫理性(social-ethical)的特質。

鄧紹光就指出:

笛卡兒的名言「我思故我在」正正表達了以人之「自我」為中心的思想,「上帝」與「世界」之存在都要以「我」的確定始為基礎方可被證明。15

「西方哲學自笛卡兒之後,有了重大的改變,從形而上學轉向知識論,這亦是一次主體性的轉向,哲學作為一種知識必須安立在確定的基礎上,這就是人主體的意識活動」。16 這「主體的意識活動」正是黑格爾哲學的起點。17黑格爾的絕對唯心論就是這樣一步一步的發展出來。

人的主體意識如何能倫理地關連他者?最終,人只會把他者轉化為理念,從而把對他者的認識消融於自我意識之中,亦即是把他者視作知識來認識,從而把他者收攝於自我之主體意識之中。正如潘霍華所說,「邏各斯在自身中消解了對立邏各斯」。18 相對之下,潘霍華所說的「倫理地關連他者」的意思亦變得十分明顯,就是把他者置於一個實存的境況之下來理解和認識,即「一個具體的我」跟「一個具體的你」彼此相遇、認識。所以,潘霍華強調基督「已然成為人者」,就是要指出,人「不再可能將這種對立邏各斯在其自身的邏各斯門類秩序中消解掉」19,因為這一邏各斯是「此在」(Dasein),不是理念。

如此一來,「被造之物中」就是指人類作為社群的真實處境。上帝藉著耶穌基督進入人類歷史,人只可以在具體的倫理環境中,亦即是這個現實世界中認識上帝,而不能把上帝內化於主體的思想中。在一個人類社群居住的世界,一個上帝「已然成為人者」的地方,基督身位的彰顯,才顯得有意義。亦只有這樣理解,才能明白潘霍華所指「在實際上,人類的實存也總是歷史 ,,, ,也總是自然 ,,, 」的意思。
加里(G.B. Kelly)強調,潘霍華指耶穌不是向世人啟示上帝,而是上帝在歷史的耶穌基督裏向人啟示他自己(Jesus does not reveal God to man, but God reveals himself to man in the historical person of Jesus Christ),20 目的是要說明啟示是上帝主動的作為。因為人完全跟上帝不一樣,他們不能認識上帝,因此上帝來到人中間,為要讓人認識祂。21 人能夠藉著「已然成為人者」的耶穌來認識上帝;人能夠在自己生存的境遇裡藉著「已然成為人者」的耶穌來認識上帝;人能夠在上帝的創造中藉著「已然成為人者」的耶穌來認識上帝;人能夠在歷史時空中藉著「已然成為人
者」的耶穌來認識上帝。

然而,這只是應然,而不是實然。歷史既顯明上帝向人啟示,同時歷史又充滿罪惡和誘惑,上帝與邪惡的工作同樣出現在人類歷史之中,22 人類生存的世界是善惡並存,潘霍華早在《聖徒相通》中已經指出了。23 歷史自身不能成為我們認識上帝和宣講的道的來源,24 同樣,人就不能直接從歷史的好壞、興衰來否定上帝的存在。唯有在歷史處境之下,因耶穌基督而產生的信仰群體──教會,才可以叫人認識上帝。論到教會的本相,潘霍華指出基督以教會的方式存在(Christ existing as the church),正是要表明上帝的道以倫理地關連他者的方式出現,而不是任何理念,不致被他者吞噬。這才是上帝心意中的人類歷史。25 當黑格爾說:「上帝以群體的方式存在」(God existing as community),26 潘霍華卻指出教會──基督所救贖並轉化的新人類──正是「基督以社群的形式存在」(The church is ‘Christ existing as the community’)的具體彰顯。

總的來說,上帝與人類的關係,是上帝在歷史中向人啟示他自己。已然成為人者的耶穌,以倫理地關連他者的形式出現在歷史之中,為要將這個罪的世界救贖,轉化成為新人類,即他的教會。這樣看來,罪的世界與新人類──即基督的教會,兩者關係應該是此消彼長。同樣,教會歷史與世界歷史的發展也該是如此。準確地說,世界歷史應該轉化為救贖歷史、教會歷史。到此,我們對潘霍華「基督作為人 基督作為人類實存的中心、作為歷史的中心、也作為自然的中心」的理解就更清楚了。黑格爾在自己的哲學體系中,發展出「基督是世界歷史的軸心」這一思想,到了潘霍華手裏,基督仍然是歷史的中心。在信仰群體中,這是清楚明確的,可是相對人類整體歷史而言,這中心卻是隱藏的。


III
早在《聖徒相通》一書中,潘霍華就提過教會歷史是隱藏的世界歷史的中心。27 其中的理由正是因為「基督以教會的形式存在」,基督就是那「證道中的宣講之言」。在書的另一處,他又指出上帝的啟示以隱藏的方式在歷史中前進。28 似乎,潘霍華那時已經意識到,當他堅持上帝在歷史中彰顯自己的時候,他亦得承認上帝同時仍是隱藏的。29 因此,加里說,在人類歷史中啟示的意思也就是在隱藏中啟示。30

張賢勇認為,潘霍華所說「上帝的隱藏」,與路德所說的「隱藏的上帝」並不相同。他指出,潘霍華從人的角度來立論說「上帝的隱藏」乃是因為人的有限性。耶穌基督在人的眼中,仍未完全打破隱匿的狀態,31 所以在世人的眼中,縱然上帝已然成了人的樣式,向世人啟示自己,但在不相信的人眼裏,這啟示仍是隱藏的。不僅如此,即使作為復活的上帝,耶穌基督在世人的眼中,仍未打破隱匿狀態。所以說,神─人耶穌基督在歷史中的啟示也就是在隱藏中啟示他自己。如此,我們就明白潘霍華在 Act and Being(行動與存有)一書的討論:「在亞當裏的存有」(Being in Adam)和「在基督裏的存有」(Being in Christ);顯而易見,潘霍華要分別指出仍在罪中、有待救贖的人和已得著救贖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教會歷史和世界歷史的分別,兩者的關係此消彼長。人類歷史能否全然成為救贖歷史及基督自己的救贖並轉化的教會,關鍵就在於人有否認信基督,而教會正是體現新人類的群體。

在基督論講稿中,有這一段說話:
現在,時空性不僅是神-人在人性方面的規定性,同樣也是神-人在神性方面的規定性。神-人的這種時空性,是隱藏在「罪身的形狀」中的。今在性是隱藏的今在性。然而,這卻不是說,上帝隱藏在人裏面,而是說完整的神-人,在這個世界上,是隱藏在「罪身的形狀」裏。這就意味著,隱藏的原則不是人本身,也不是時間與空間,而是「罪身的形狀」,即處在試探和罪惡之中的世界。32

從這段文字得知,潘霍華從兩方面來說明「隱藏」究竟指甚麼。一方面,上帝不是隱藏在人裡面,也不是隱藏在時間和空間之中;另一方面,上帝卻是隱藏在「罪身的形狀」之中。上帝不是隱藏在人裡面,因為上帝已然成為人者,實實在在,沒有隱藏地在自己的被造物中啟示自己。人可以認識,並且相信耶穌基督,如此人就認識上帝。神─人耶穌基督就是上帝,所以潘霍華說「隱藏的原則不是人本身」。

除此之外,隱藏的原則也不是時間和空間。因為基督的今在性必須從時間和空間這兩方面來理解,就是指到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和從死裏復活兩方面。潘霍華稱這是基督論的第一個內容。33

事實上,基督不僅沒有隱藏在時間和空間中,潘霍華甚至說他是時間和空間的中心,因為這正是基督「已然成為人者」的身位的本質所在。34 如何顯明基督的身位性?正正是在肯定他曾在人類的生存境遇中出現過,亦即是在人類的歷史時空中才可成立。對潘霍華來說,基督曾經在時空中出現過是真實的,因為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又從死裏復活並升天的,使教會可以存在的,正是這一位基督。

如果上帝不是隱藏在人裏面,又不是隱藏在時間和空間中,那究竟他隱藏在那裏,又或者說,他以何方式隱藏?用潘霍華的語言來表達,隱藏的原則是甚麼?對此,潘霍華已有自己的見解,就是那「罪身的形狀」。何謂罪身的形狀?就是指那在試探和罪惡之中的世界。潘霍華在隨後的一段中加以解釋:「這個神—人耶穌基督是當前在場的,他同時也在「罪身的形狀」中,也即在隱藏的狀態中,以絆腳石的形
象出現」。35

潘霍華所指的「罪身的形狀」,就是這充滿試探和罪惡的世界,亦即是舊亞當的世界。到此,Sanctorum Communio(聖徒相通)裏的一段話可以幫助我們明白潘霍華要表達的意思:基督所要救贖的世界乃是一個充滿罪的世界。即使上帝以人的樣式來到,這世界仍是罪的世界。對那些仍未相信的人來說,基督就藏身於絆腳石的隱秘性之中,因為上帝的啟示對他們已言並不真實。所以潘霍華說世人從外表認不出他是神—人,因為他不是帶著「上帝的形象」來到世界36,叫人可以認出他。

說基督隱藏在罪身的形狀中,就是指他以沒有罪性的身位活現在這充滿試探和罪惡的世界而不為世人所認識,亦正是在這點上可言說上帝的隱蔽性。唯有在教會─基督所救贖並轉化的新人類中間,人才真正與具體的耶穌相遇,從而相信他,承認他就是上帝。於此,潘霍華所說的「教會歷史是隱藏的世界歷史的中心」、「上帝的啟示以隱藏的方式在歷史中前進」的意義,就很清楚明白了。

總結
上帝與人類的生存境遇的關係

基督就是上帝道成肉身,確然向世人啟示祂自己。上帝親自活在這個充滿試探和罪惡、仍然是舊亞當的世界中。然而祂的啟示卻又是具隱藏性的,因為世人並不相信他,沒有按上帝當得的榮耀來接待基督。人的有限性,使到潘霍華所說的神─人耶穌基督的今在性,對我們而言是隱藏著的。唯有祂在榮耀裏再臨的時侯,這隱藏性才成為過去。

基督是人類實存的中心,是歷史的中心,也是自然的中心。教會歷史與世俗歷史此消彼長,當潘霍華承認基督就是歷史的中心時,他的意思是,基督不單是教會歷史的中心,也是世界歷史的中心,因為這世界是上帝的創造。對潘霍華來說,「人類實存」、「歷史」和「自然」都指向上帝自己的創造。救贖歷史在世界歷史中向世人宣告上帝的主權。

* 信義宗神學院道學碩士( 2002)。
1督論講稿其實是潘霍華於 1933 年在大學開講基督論之講義,但原稿已失存,今存之講稿實只是當時學生之聽講筆記,廣義上應稱為「記錄稿」。
2 D.Bonhoeffer, “Christ the Centre”, trans. E.H. Robertson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6), p.65;中譯為〈誰是今在與昔在的耶穌基督?〉收於朋霍費爾:《第一亞當與第二亞當》,王彤、朱雁冰譯(香港:道風書社,2001),頁 52。
3 引自雅斯貝斯:《歷史的起源與目標》,魏楚雄、俞新天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頁 7。
雅氏在其另一書亦曾引述這段話,參雅斯培:《智慧之路》,周行之譯(台北:志文出版社,1969),頁 116。雅斯貝斯(Karl Jaspers,1883-1969),又譯雅斯培。
4參 E. Bethge, Dietrich Bonhoeffer: a biography. rev. and edited by Victoria J. Barnett,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2000),頁 212。
5朋霍費爾:《第一亞當與第二亞當》,王彤、朱雁冰譯(香港:道風書社,2001),頁 23。
6參 D.Bonhoeffer, Sanctorum Communio: A Dogmatic Inquiry into the Sociology of the Church, trans. R. Gregor. Smith (New York: 1963),頁 71。
7 參朋霍費爾:《第一亞當與第二亞當》,頁 97。
8同上,頁 29。
9 同上,頁 96。
10 同上,頁 39。
11 同上,頁 14。
12 同上,頁 9。
13 同上,頁 11。
14Green, C. Bonhoeffer: A Theology of Sociality. Rev. Ed.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1999), p.30.
15鄧紹光:〈論潘霍華《聖徒相通》─個體與社群並建的神學〉,載於《道風漢語神學學刊》第
八期(1998),頁 229。
16同上,頁 241。
17同上,頁 241。
18參朋霍費爾:《第一亞當與第二亞當》,頁 10。
19同上,頁 11。
20G.B. Kelly, “Bonhoeffer ’s Theology of History and Revelation”, in A.J. Klassen, A Bonhoeffer
Legacy, p.92.
21 D.Bonhoeffer, Act and Being.Trans. H.M. Rumscheidt (Minneapolis: Fortress, 1996), p.39.
22G.B. Kelly, “Bonhoeffer ’s Theology of History and Revelation”, p.91.
23Bonhoeffer, Sanctorum Communio, p.71.
24G.B. Kelly, “Bonhoeffer ’s Theology of History and Revelation”, p.91.
25Bonhoeffer, Sanctorum Communio, p.52.
26E.Bethege, Dietrich Bonhoeffer, trans. E. Mosbacher and others (New York: 1970), p.59.
27Bonhoeffer, Sanctorum Communio, p.146.
28同上,頁 153。
29G.B. Kelly, “Bonhoeffer ’s Theology of History and Revelation”, p.97.
30同上。
31參朋霍費爾:《第一亞當與第二亞當》,頁 xli。
32 同上,頁 28-233 同上,頁 25。
34 同上,頁 46。
35 同上,頁 29。
36D.Bonhoeffer, “Christ the Centre”, p.107;中譯本,朋霍費爾:《第一亞當與第二亞當》,頁 100。

2009年9月16日星期三

潘霍華《倫理學》導讀

潘霍華《倫理學》導讀
曾念粵

潘霍華的《倫理學》(Ethik)可以說是介於他的學術著作和信仰著作之間的作品。一方面,它雖不像《聖徒相通》(Sactorum Communio)和《行動與存有》(Akt und Sein)那樣帶有深厚的哲學或社會哲學色彩,然而《倫理學》卻包含了寬廣的神學、人學、歷史、文學、社會歷史及思想史的層面。另一方面,它雖不像《追隨基督》(Nachfolge)和《團契生活》(Gemeinsames Leben)那樣強調性靈和嚴謹的生活,但卻是以基督為中心的。它告知了潘霍華在之前的著作中的基本觀念:「上帝在耶穌基督裏變為具體」,並將這個基本觀念改寫成一個問句:上帝如何在世界中變得具體?
《倫理學》和他的其他著作不同,是他一直掛記的書。《倫理學》不是他寫過的某一本書而已,而是屬於他生命的中心的書。貝特格說,《倫理學》是他的生命之作,而且,潘霍華認為他的使命在於完成一部神學的倫理學。他花了很長的時間來撰寫《倫理學》,直到他被捕入獄時仍然尚未完成。他在1943年11月18日給他的學生兼好友貝特格(Eberhard Bethge)的信提到,他在剛入獄時曾自責,沒有完成這部著作,而且部分手稿被沒收,但是他安慰貝特格,他已經把要點告訴他。潘霍華補充說:其實他的思想尚未完備。一個月後,他在12月15日的信中提到:「我常常感覺到好像我生命最好的那部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所要作的是去完成我的倫理學。然而,你知道,當我如此想時,有一種不可想像的渴望,渴望我今生能夠留下一些痕跡給與後代。」在他表達出將來的渴望時,我們可以看出《倫理學》對他的意義是何等重大。
潘霍華從1940年秋天開始從事《倫理學》的寫作。在這樣一個動盪不安的時代裏,他當時原本應該做的工作是訓練認信教會的神學生,但是蓋世太保在1940年春天將位於Sigurdhof神學生的訓練場地給關閉了。潘霍華繼續寫通函給他的學生,執行認信教會的弟兄議會的託付,到東普魯士視察,並且進行《倫理學》的寫作。
此外,潘霍華在1940年秋天做了生命中的重大決定:反抗納粹獨裁體制。他在幾個月當中透過零星的接觸,並且在被動的情況下知道在反間諜部形成的反抗組織。反抗組織的領袖是甘納利將軍(Admiral Canaris),與潘霍華聯絡的中間人是他的姐夫杜南尼(Hans von Dohnanyi)。反抗組織的計畫是推翻納粹政權,有必要的話可以透過暗殺希特勒的行動;為國外提供情報;準備德國政治的新開始。潘霍華過著一種不穩定的生活。他往返於德國東北部的Klein-Krossin和 Schlawe之間,並往返於首都柏林和慕尼黑附近Ettal的修道院之間。1941年年初起他多次前往國外,執行反抗組織託付的計劃。在這樣一個動盪飄搖的年代裏,《倫理學》的寫作成了他這幾年內在和外在的支柱。當他在1943年4月被捕時,他剛寫完的那幾頁還擺在他的桌上。

一、潘霍華的《倫理學》的特色

1.潘霍華的《倫理學》是一種以基督論為起點的倫理學:

潘霍華強調,基督教倫理學不在於探究有關善惡的知識,也就是探究「我如何變得良善?」「我如何能夠行善?」「我們如何能改造世界?」的知識,因為這類的知識以人或世界為起點,表現出人類的驕傲,忘記上帝是終極的智者。他主張,倫理學應該專注於上帝在耶穌基督裏的啟示,因為上帝藉著耶穌基督已經和世界復和,上帝和世界在基督裏已經合而為一了,那麼這門涉及到人在世界上的道德、規範、價值、目標的知識就應該從上帝在基督裏的啟示出發。
從此看來,「倫理學」對潘霍華來說完全是神學的概念。「倫理學」所涉及到的不在於「好的」、「次好的」或是「壞的」行為方式的估量。潘霍華寫作《倫理學》的意圖完全在於要描寫:基督如何在世界當中可以被人具體看見。據此,基督論和倫理學對潘霍華是一體的兩面。

2.潘霍華的《倫理學》以具體的情勢為起點。

潘霍華表明,基督並不是制度的宣告者,也不是立法者,而是真正的人,與此相應的是,我們也可以成為真正的人。「基督並不像倫理學家那樣愛某一關於善的學說,他愛的乃是真實的人。」「他關心的是他的行為現在能否幫助鄰舍成為上帝面前的人。這並不是說:上帝變成了一種理念,一種原則、一份綱領、一種普遍有效性、一條律法,而是上帝變成了人。」(DBW 6, 86)
這邊再次顯示出,約翰福音導言中的話:「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是他神學思想的泉源。對潘霍華而言,神學只能當作基督論才能得到貫徹,而他的基督論則是以他對教會的理解和對倫理的理解為基礎。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結論才是合理的:「因此,這要求我們離開任何一種抽象的倫理學,轉而注意一種全然具體的倫理學。」(DBW 6, 86-87)
具體的倫理學「不可能在真空中,亦即抽象地作倫理保證,而只能在具體的情境中作倫理論述。倫理論述不是任何人和任何地點都可以擁有的、正確定理的本身,而是絕對受個人、時間和地點的制約的。」(DBW 6, 374)
這種具體的制約存在於上帝的誡命中。上帝的誡命形成了基督教倫理學的內聚力,沒有它,基督教倫理學就會變得不踏實。潘霍華說,上帝的誡命始終是具體的,「上帝的誡命不可能在脫離時間和地點的情況下被發現、被認識,而只能在地點和時間的背景中被聽取。上帝的誡命是確定的、明白的、具體的,否則就不是上帝的誡命。」(DBW 6, 382)基督教倫理學是具體的倫理學,它試圖在具體的情況中感受上帝的誡命,並且與之符應。具體的倫理學是與原則無關的倫理學,但是它也不在情況和情況之間跌跌撞撞。

3. 潘霍華的《倫理學》是尚未系統化的殘篇:

相較於一般的哲學倫理學或神學倫理學,潘霍華的《倫理學》不僅缺少了層次嚴謹的架構,而且也尚未完成。這本書是潘霍華在1940年到1943年,也就是在他被捕入獄之前寫的手稿,在他死後,他的好友貝特格將手稿集結整理,在1949年出版的。
就《倫理學》本身而言,它並不是一部完整的著作。它包括了好幾個論題,而這些論題在完成之前就已經中斷,而新的、進一步的嘗試取代它的位置。《倫理學》具有殘篇的性質,這主要不是因為潘霍華在1937年3月17日以後被禁止寫作,而是《倫理學》固有的特色。這個特色顯示出的不是,潘霍華已經能夠提出最終的解答,而是他還在探究真正的《倫理學》。從《倫理學》的內容可以看出,他的神學處於摸索的階段,具有一種過渡的性質,可算是一種「形成中的神學」。

4.潘霍華的《倫理學》是《追隨基督》和《獄中書簡》的橋樑:

一方面,我們可以發現《倫理學》的第一部分的基調仍屬於《追隨基督》,這一部分可說是《追隨基督》持續的發展,另一方面,《獄中書簡》中許多驚人的新言論其實已經在《倫理學》中埋下伏筆。


二、《倫理學》的四個階段的論題

我們可以將潘霍華撰寫《倫理學》的三年時間區分成四個階段,而每個階段都包括了潘霍華所處理的新論題。這四個階段之間具有合一性,因為它們要證明基督存在世界中,而且每個階段都可以視為獨立自主的階段,因為潘霍華在這四個階段中試圖以不同的方法將世界納入基督中。

1.得救的人

《倫理學》的第一個論題包含在「上帝的愛和世界的瓦解」與「教會和世界」這兩章中,它清楚地顯示了潘霍華在教會論集中時期(1931-1940)的思想和語彙。潘霍華在這兩篇文章中總結並深化他在《創造與墮落》和《追隨基督》所表達的內容。《倫理學》的第一個論題並沒有太多的新意,但是它清楚顯示潘霍華如何聯繫他早先的思想,並且為他早先的論述做了進一步的詮釋。
潘霍華在《倫理學》的第一個論題中主要透過對得救的人的描述,也就是透過單一個人的路徑,而將「基督」延伸到「世界」。這種方法的缺點在於:雖然它能夠解釋,世界在基督裏找到了合一,雖然它也能完全掌握基督掌權的領域的長闊高深,但是它無法表達出世界裡的基督論結構。具體的倫理學的使命尚未完成。

2.得救的世界

《倫理學》的第二個論題包含在「作為塑造的倫理學」、「遺產和衰敗」與「罪、稱義、更新」這三章中。潘霍華在此論題中首次描寫「世界」的基督論結構。
首先,他思索這個前提:基督如何在這個世界中被表達出來?潘霍華運用「關聯方法」。他將基督指涉到歷史的結構。潘霍華不把歷史結構視為「在亞當裏」的記號,而是在基督掌權之下的記號。
潘霍華以受基督教洗禮的西方文明來作為基督具體成形的場所,他從西方古代史說起,一直說到他那個時代。並在歷史中歸納出這樣的法則:凡是基督在世界中受到否定,那邊就產生衰敗。
潘霍華總結說:「西方由於失去了由耶穌基督的形像而建立的統一,而面臨虛無」(DBW 6,118)。這邊涉及到的是一種極端的、摧毀性的虛無。探究歷史遺產的問題不復存在。「既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現在只有從虛無中被搶救出來的瞬間以及想要抓住下個瞬間的意願」(DBW 6,119)。
潘霍華為何要描繪西方失落統一的這幅圖像?潘霍華不相信當前發生的事的意義是混亂和浩劫,他也不會落跑,而不去承擔重建的任務。從衰敗的遺產中產生了西方的歷史使命,它雖然不在於重建過去的結構,但也許可能在於更新西方失落的統一的核心:西方對基督的敵視必須加以克服。
「罪、稱義、更新」一文指出新開始的道路。只有以教會和國家呈現出的上帝國能夠攔阻衰敗。然而,認罪開始於教會。它的任務是獨一無二的。「教會必須向認識基督後又背離基督的世界證明基督是活著的主」(DBW 6,123)。首先,教會為著脫離基督而認罪。認罪只有靠耶穌基督的恩典。因此教會是認罪的處所。該被控訴的不是世界。教會把所有的罪擔負起來。它跪下來承認:「我的罪,極大的罪」(DBW 6,127)。接下來的是教會的一長串的認罪:教會承認濫用耶穌基督之名,教會承認節慶的喪失、父母親權威的崩潰、血腥暴力肆無忌憚的使用、兩性關係秩序的瓦解、窮人受剝削...觸犯十誡、背離基督。認罪乃是耶穌基督的形像在教會中的突破,也是更新的開始。
教會順服基督,也迫使維繫秩序的國家回轉。最後,基督也滲透到國家的領域中。
潘霍華清楚知道,國家的領域中並沒有基督教意義下的赦罪。教會是認罪的處所,它也是為唯一的赦罪的處所。對教會而言,因著恩典而有全新的開始,對於各國人民來說,唯有回歸到秩序、正義、和平、允許教會宣告耶穌基督,罪責造成的創傷才得以癒合。在這種認知的基礎下,潘霍華為希特勒之後的更新的西方設計了新的藍圖。
藉著描述基督教歐洲的得救的世界,潘霍華首次指出「世界」中的「基督」的具體結構。由於這邊涉及到以往的歷史結構,所以潘霍華的使命在於描寫基督在當前的事實。更新歐洲在於更新教會和國家,也就是讓基督論的結構能夠在教會和國家中被清楚看見。潘霍華要在下一個階段中指出,基督實在存在於教會、國家和現今的制度中。

3.委託的教義(Mandatenlehre)

《倫理學》的前兩個論題在時間上和內容上形成了比較完備的合一性。在《倫理學》的繼續開展中就沒有如此完備的構思。在同樣的一章中,可能涉及到完全不同的問題,並且過了一兩年後再次出現於另外的脈絡中。潘霍華對委託的教義進行了三次的描寫,但只有一次的寫作時間是可以具體確定的。1
潘霍華再度使用關聯法。在第一篇關於委託教義的文章:「四項委託」中,他從聖經啟示的角度問:塵世中的哪些領域或制度領受了上帝的託付來塑造世界。他在第二篇文章:「具體的誡命和上帝的委託」中從世界出發,尋求上帝的誡命變為具體的塵世領域。他以這種方式找出了四項上帝的委託:工作、婚姻、政權和教會。他在第三篇文章「系統闡述基督教倫理學關於世俗制度的可能陳述」中以類比法為這四項委託找到論據。
潘霍華將委託理解為「具體以基督的啟示為根據的、透過聖經所見証的上帝的託付,針對一條特定的上帝的誡命所作的授權與合理化,將上帝的權威賦予塵世的某一制度。委託同時被理解成上帝的誡命要求、徵用和設立一個特定的塵世的區域。」(DBW 6, 392-393)
委託的權威並不是來自於塵世中任何的權力,而是來自於上帝的託付,它和上帝的誡命共存亡。委託本身並沒有它本身固有的價值。
因為上帝的誡命是唯一的,而且在不同的委託中只有這唯一的上帝誡命具體成形,因此,四項委託是平起平坐的。委託的目的不在於使人陷入無止境的衝突。因為每個人始終同時活在所有四個委託的領域中,而每項委託都表達了同樣的上帝旨意,因此人在委託當中找到合一。四項委託彼此相伴、彼此相應、彼此相對,若非如此,就不是上帝的委託。
為何潘霍華要以工作、婚姻、政權和教會作為上帝的委託?潘霍華使用他想要重新加以詮釋的宗教改革的三個秩序(經濟、政治和教會)的教義。潘霍華按照工業社會區分居住世界和工作世界,而將經濟的次序區分為工作和婚姻,藉此得出四項委託。
潘霍華設法從聖經的角度來為委託找到根據:工作、婚姻、政權和教會與基督實在具有特殊的關係。工作是人墮落之前的秩序,在人墮落之後仍是上帝管教和恩典的一種委託。它是人的一種參與創造的行為,透過工作,人為服事基督並榮耀基督而形塑世界。婚姻也存在於人墮落之前,在人墮落之後,人在婚姻裡進入造物主的旨意並分享造物的過程。婚姻也是教養子女順服上帝的場所,父母是上帝的代表。政權這項委託並不是創造的委託,工作和婚姻是它的前提。政權保護生命和價值,並且把被創造的事物維持在由於上帝的委託而分配給被創造的事物的秩序裏。政權藉著立法和刀劍為基督實在保護世界。在教會的委託中,涉及到讓基督實在在宣講、教會秩序和基督徒生活中成為真實的這項託付。
潘霍華藉著委託的教義觸及到具體的倫理,他將基督延伸到當下的秩序上。他不再只是將上帝的旨意(行動)關涉到教會社群上,而且也將它關涉到工作、婚姻、政權和教會這四項委託(存有)之上。
委託的教義形成了《倫理學》的第一座高峰。潘霍華首次讓基督和世界彼此關涉。但是,潘霍華也發現,有些屬於「基督」的生命聯繫無法在這些委託中找到位置。因此,在委託教義的構思中已經出現了超越它本身的傾向,換言之,不僅將工作、婚姻、政權和教會關涉到基督,並且將整個世界關涉到基督。在委託的教義中已經預告了《倫理學》的另一個論題。這論題已經存在於潘霍華描寫的委託教義的篇章中,由此看來,委託的教義必然還未拍板定案。

4.實在的概念
潘霍華在早期的著作中就已經提到了「實在」(Wirklichkeit)的概念。同樣的,在《倫理學》的前幾個論題中也可看到這個概念。
潘霍華早期的「實在」概念是從基督論的角度來掌握的,並且以教會為指涉的對象。他在《倫理學》時期將「基督的實在」擴及「世界的實在」,儘管「實在」概念和教會的聯繫中斷了,但是「實在」概念的基督論的定義仍然保持著。「基督的實在」擴及「世界的實在」意謂著:世界也必須從基督論的角度來定義。
倫理的問題迫使潘霍華將「基督的實在」擴及到「世界的實在」,因為只有將具體的實在納入「基督的實在」,誡命才會變得具體。
潘霍華將「世界實在」納入「基督實在」中,藉此,他發展出一種基督論的實在概念。早期神學裏的「在基督裏的存有」和「在亞當裏的存有」之間的差異,亦即從基督論所理解的實在和經驗之間的差異,雖然沒有被取消,但是隨著世界被納入基督的結構而受到排擠,逐漸不被察覺。基督的本體論的一元論佔上風。潘霍華要用基督論的「實在」概念來建構具體的、整全的、符合實在的、現世的《倫理學》。
「實在」的概念成為《倫理學》的核心。在《追隨基督》時期所出現的本體和經驗之間的差異已被潘霍華克服。潘霍華認為,他能夠描述「在基督裏」的整全性,而不會忽略世界的「實在」。


三、《倫理學》中的神學重點

1.實在與現世(性)(Welt-lichkeit)

潘霍華在《倫理學》中說到:「現世沒有本身的、不依賴上帝在基督裏啟示的實在。」(DBW 6, 43)無疑的,潘霍華平行地使用「現世」(Welt)和「實在」(Wirklichkeit)的概念,甚至兩者經常是同義的。現世性就像實在那般,只能在基督的脈絡中才能正確地理解。
人若沒有耶穌基督,就無法活在現世(性)中,只有在基督裏並透過基督,才有真正的現世的行動。「現世制度恰恰在其真正的現世性中才處於基督掌權之下。」2「對教會採取錯誤的態度,其結果總是錯失了真正的現世性。」3「這涉及到完完全全的現世行動,是的,涉及到那唯一實在的、真正的現世行動,這行動只有在世界的本質被辨認出來的情況下才會出現。」4但是,有自由和勇氣的人認出這世界的本質,「讓世界以其本來的面目存在於上帝面前,亦即在其不信上帝的狀態下與上帝和好的世界」(DBW 6, 405)。「和好的十字架是在不信上帝的世界中間解放人,使之生活在上帝面前,這是解放人,使之活在真正的現世性中」(DBW 6, 404)。「不信上帝」與「和好」是現世性的兩個記號。潘霍華對現世性的理解和對實在的概念一樣,具有同樣的辯證張立。
從以上的陳述可見,潘霍華關於真正的現世性的概念不是從經驗中導出的,而是源自於「在基督裏的存有」。藉此,為《獄中書簡》中「聖經概念的現世詮釋」埋下伏筆。

2.基督論的擴大

潘霍華在《倫理學》階段已經放棄了「基督作為教會而存在」的句式。基督雖然作為教會而存在,但卻不僅僅作為教會而存在,而且也作為世界而存在。基督擴及到整個世界,包含了整個世界。
我們一方面不可以將潘霍華早期的神學和《倫理學》的神學劃上等號,另一方面,我們也不可以說,潘霍華的早期作品和晚期作品之間是決然的斷裂。在《倫理學》中基督論的範圍擴大了,這其實已在早期著作中埋下伏筆。正如潘霍華的第一本著作《聖徒相通》所說的:「然而,因為整個新的人類真的被放在耶穌基督裏,所以耶穌基督就在他的歷史生命中表達出人類的整個歷史」,基督的本體論向來具有這樣的傾向:不將基督的存有侷限於教會。
「耶穌基督,與永恆之父同在的永恆之子-這意謂,沒有基督,沒有創世的中保,就不可能設想、在其本質上理解任何的受造。一切都藉著他和為他而被造,萬物的存在都在他之中(西1:15以下)。脫離了基督,要認識上帝對受造的旨意,乃是徒勞的」(DBW 6, 403)。
「耶穌基督,被釘十字架的和好者,這首先意謂,整個世界因著棄絕耶穌而成為不信上帝的...然而,基督的十字架是與世界和好的十字架,因此,不信上帝的世界同時處在...和好的標記之下。」(DBW 6, 404)
隨著現世被納入基督裏,潘霍華開啟了宇宙的基督論的普全廣度。潘霍華以基督論為本體的一元論繼續在《倫理學》中貫徹。基督的一元論和宇宙的基督論藉著基督掌權的思想彼此聯繫。潘霍華對基督一元論的強調若不和基督掌權的思想連結,就可能導致危險的同一論神學,因為基督進入現世的結構,基督論就有可能等同於經驗中的現世性。本體和經驗間的差異讓基督有超越的空間,這保護潘霍華不至於落入建立世界內的上帝國的試探中。

3. 道成肉身的倫理

潘霍華曾在《倫理學》的「終極之事與次終極之事」中強調,基督的道成肉身、十字架和復活的教義彼此相輔相成,將這些教義的其中之一絕對化是錯誤的做法。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不能忽略,他不僅將道成肉身的教義成為這三個教義的重點,甚至成為《倫理學》的重點。潘霍華雖然不排除十字架和復活的意義,但是他將十字架和復活的意義納入道成肉身的事件中。耶穌是人,他身為十字架上的降卑者,他也身為復活者和高昇者。道成肉身包括十字架,也包括了復活的嶄新創造和高升的主的掌權。這樣的全面性描述成了《倫理學》中基督實在的基礎。
上帝在耶穌裏不僅接納一個人,也接納整個人類。基督道成肉身,人類也被改變了。因為潘霍華從位格的角度來掌握世界結構,因此這個改變不必只侷限於人,也可以將整個從位格來理解的實在納入其中。因此,潘霍華的道成肉身論具有普全性的意義。道成肉身是一樁宇宙的事件,因為世界結構透過道成肉身而改變。在道成肉身中,世界受到審判、赦免和更新。一切的存有是透過耶穌成為人而被上帝接納。所以,上帝的道成肉身為基督徒和世界的關係奠定基礎。
「耶穌不是一個人,而是那個人。在他身上發生的事,發生在人身上,發生在所有人身上,因此也發生在我們身上。耶穌之名包括整個人類和整個上帝」(DBW 6, 71-72)。上帝愛真正的人和真正的世界。上帝成為人,他肯定人,正如他是人那般。現在人也應該並可以成為人,因為:「只有人能被稱義,這是因為只有被稱義的人將成為『人』」(DBW 6, 152)。
上帝在基督裏進入被造的世界,上帝在基督裏包括了人類、歷史、自然。我們可以說到基督實際臨在於世界中。基督的道成肉身成了實在的本體論的定義。在道成肉身中,基督為上帝開啟了世界。
潘霍華將十字架和復活納入道成肉身教義的做法使他不致於落入「妥協論」的倫理學的陷阱中。但是,因著他將基督論的應然結構延伸到世界結構,而接近處境倫理學,因此,當他被某些詮釋者誤解為處境倫理學者時,我們無須訝異。
潘霍華到底有沒有對他的道成肉身的倫理學的潛在的一元論做出限制?正確的兩個國度的理論有助於阻止基督和世界被畫上等號。

4.兩個國度教義

在形式上,潘霍華向來肯定兩個國度的教義,他從來未曾反對過這種教義,他反對的只是對這種教義的偽路德的、世俗的誤解。前者將世界劃分為兩個靜態對立的空間,而只為基督主張其中一個空間;後者將這兩個國度給搞混了,而說到基督教普世的世界形式。潘霍華希望清楚地區分這兩個國度,並且在真正的路德的意義下將兩個國度放在基督的掌權統治中。
在《倫理學》中,潘霍華一再說到這兩個國度的區別:「有兩個國度,只要地球存在,它們永遠不應相混,但也永遠不應被拆開:上帝所傳之言的國度和劍的國度、教會的國度和世俗的國度、靈性職務的國度和世俗政權的國度」(DBW 6, 102)。然而,兩個國度的教義卻對在《倫理學》中扮演極卑微的角色。除了我們引述的這處文本之外,潘霍華始終和對兩個國度的教義的誤解保持距離。
因為對潘霍華而言,一切真正的存有乃是「基督裏的存有」,所以路德的兩個國度教義在潘霍華的神學中變成了基督的兩種存有方式的教義。潘霍華雖然區分教會和世界,但是他在本體論上卻將現世性和信仰的實在結合在基督的實在中。在路德神學中,上帝左邊的國度和右邊的國度只是透過基督掌權的「事實」而合一,在潘霍華的神學中卻是透過它們「在基督裏的存有」而合一。在路德神學中,它們是透過基督掌權的存有結構和型態而區分,在潘霍華的神學中卻是透過它們在本體和經驗的差別而區分。整體而言,潘霍華的基督中心的神學具有一元論的特徵,以完全符合兩個國度的教義。雖然潘霍華的《倫理學》被理解為對路德的兩個國度教義的理解,但是潘霍華的《倫理學》卻偏向於巴特的兩個圈子的教義。

5.教會在上帝的委託中的地位

潘霍華希望在委託的教義內防止兩個治理的混淆。他強調,教會和其他的委託並列:「基督對所有政權的統治無論如何也不意謂著教會對政權的統治。」5潘霍華強調,工作、婚姻、政權和教會這四項上帝的委託直接關涉到基督,它們的地位是平等的,教會不可以高於其他的委託。
其實潘霍華可以在強調委託的平等性和自主性上原地踏步,但是,他為了避免造成另一種誤解,好像教會和世界是靜態的對立面,因此他為委託的同等性作了補充:「教會的委託擴展到所有的人,而且在所有其他的委託的範圍內擴展到所有的人」(DBW 6, 59)。教會侵入了其他的委託的領域中,而且是透過教會所宣揚的基督的掌權統治,而其他的委託得到釋放,而能感受到它們的功能。
潘霍華指向道成肉身的奧秘。「教會這項委託,是宣揚上帝在耶穌基督裏的啟示。但是,這個名字不僅標示著一個個別的名字,而且也包含著人性的整體」(DBW 6, 407)。「所以,耶穌基督的教會也是地點,-亦即在世界中的空間,在這個地點,耶穌基督對整個世界的統治被證實和宣揚。因此,教會這個空間不是為自身而存在的,而始終是超越自身遠遠地延伸的...」(DBW 6, 49)「假設耶穌基督裏的上帝需要世界中的空間...上帝也同時把世界的整個實在包容在這狹小的空間裏,並揭示它的終極依據。」(DBW 6, 49)因為基督在教會中成形,因為這位基督包括了現世性,因此教會的委託包括所有其他的委託。
我們如何理解委託之間的平等性以及教會在委託中間的優先性?這兩者之間是衝突的嗎?對於經驗的教會而言,適用所有委託的同等性。當潘霍華說到較會的優先性時,他指的是與基督的實在等同的實現的教會的優先性。他這樣的做法在於避免兩個國度間的混合以及錯誤的自主化。教會作為層次較高的實在,為世界實在提供基礎;另一方面,經驗的教會本身屬於世界實在。


6.終極之事與次終極之事

兩個國度的教義並不能讓潘霍華感到滿意,因為它對基督和世界的區分過於強烈。儘管他對基督和世界的合一性感興趣,他卻要避免同一論的神學。在教會論時期在本體與經驗、可見的與不可見的區分已經因著倫理學時期基督向世界擴展而不敷使用,於是他尋求新的取代方案。他從宗教改革的稱義論中找到基點:「所有基督徒的生命之本源和本質在於宗教改革稱之為罪人唯恩典而稱義的這個過程或事件...這裡發生了甚麼事?一件終極的事件,人的存在、作為或苦難都抓不住的事件」(DBW 6, 137)。據此,潘霍華將罪人的稱義稱為「終極之事」,而終極這個字眼具有在質和時間這兩方面的意義。
作為質的終極之事的稱義表示:「超越其恩典的上帝之言是沒有的」(DBW 6, 140)。作為時間上的終極之言的稱義表示:「總有次終極之事在它之前...也就是說,實實在在的是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的末尾是終極之言」(DBW 6, 141)。
因著潘霍華將世界實在納入基督實在,他的教會概念失去了區分世界實在和基督實在的功能。現在,潘霍華將基督實在和稱義事件畫上等號,如此一來,他可以重新獲得可能性,將稱義和未稱義、終極之事和次終極之事、基督實在和世界實在區分開來。
潘霍華對終極之事和次終極之事做了以下的區分,藉此避免同一論神學的危險:

a.次終極之事並不是固有的,而是從終極之事導引出來的,但它卻具有不可侵犯的權利。

對潘霍華而言,終極之事乃是定位點,他從終極之事來定義次終極之事。次終極之事乃是:在時間的向度中一切先於終極之事的事物。次終極之事「同時也是跟隨在終極之事之後,以便重新出現在終極之事之前的一切。所以沒有原本的次終極之事‧‧‧而是某事透過終極之事才成為次終極之事‧‧‧所以次終極之事並非原本的狀態,而是終極之事對其之前的事的判決」(DBW6, 151)。
但是,次終極之事也不盡然全是沒有意義的,它雖然不是終極之事的條件,反倒終極之事是它的條件,儘管如此,次終極之事必須先行於終極之事。潘霍華從此得出關鍵性的重要結論的:「為了終極之事的緣故,次終極之事必須得到保存。任意毀損次終極之事會對終極之事造成嚴重損害」(DBW 6, 152)。

b.次終極之事的內涵是?聖言預備道路,也就是為主預備道路。

潘霍華將不可侵犯的權利賦予次終極之事之後,開始描述次終極之事的內涵。對他而言,次終極之事涉及到「為聖言預備道路」,也就是「為來臨中的主耶穌預備道路」。他認為,預備道路「不僅是內心事件,而顯然是最大規模的造就性行動」(DBW 6, 152),這樣一來,他便規避了純粹內在性的危機。他所說的「最大規模的造就性行動」包括了:飢餓的人應該得到麵包,無家可歸的人應該得到住房,被剝奪權利的人得到權利, 孤獨的人得到團體,放縱的人得到秩序,奴隸得到自由。減輕這些人的危難意謂著「預備道路」。 潘霍華預見這種具體的社會行動可能導致純倫理化的基督教,因此他主張:基督徒的社會行動應該是一種靈性的實在,「正是因為它並非關涉現世狀況的改革,而是關涉到基督的來臨」(DBW 6, 156-157)。

c.次終極之事的內涵只能從終極之事來界定。

潘霍華?次終極之事的內涵作了正確的定位,以致於規避了純內在性和存倫理化的基督教的極端之後,他進一步指出,次終極之事具體涉及到人的狀況和善的狀況。「然而,人的狀況和善的狀況究竟為何,只有從來臨中的和已經來臨的主那邊得知」(DBW 6, 157)。潘霍華在下文也提到,只有來臨中的主能將人帶到全新的人和善的狀況。這事實顯示,人永遠不能鋪路,只有來臨中的主基督才能鋪路。「預備道路恰恰從這種明確的認識出發的,基督必須親自走路;應該預備的,不是我們到他的道路,而是他到我們的道路,而且只能在明確知道基督必須親自鋪路的情況下去預備」(DBW 6, 159)。因此,鋪路有別於所有的方法,是「從終極之事到次終極之事的道路」(DBW 6, 159) 。在此可以清楚看出,終極之事在鋪路的事情上的主導性,而次終極之事的內涵只能從終極之事來界定。

d.終極之事與次終極之事彼此緊密聯繫,因此都必須加以嚴肅看待。

潘霍華將基督徒的生命定義成「在我裡面的終極之事的開端,是在我裡面的耶穌基督的生命」(DBW 6, 160)。他繼續說到:「 但這始終也是在等候終極之事的次終極之事中的生命」(DBW 6, 160)。他在下一段也說到:「終極之事與次終極之事彼此緊密聯繫。所以,在此需要更加突出地宣講終極之事來強化次終極之事,如同要維護次終極之事來保護終極之事」(DBW 6, 161)。但是,終極之事與次終極之事彼此的緊密聯繫性並不意謂,它們兩者是相同的。因此,他警告,絕對不可以把次終極之事同終極之事混淆,同樣的,也不能將基督徒的社會參與等同於終極之事,因為終極之事的嚴肅性正展現於此。潘霍華同時也警告,面對終極之事,不能將把次終極之事視作玩笑。「次終極之事將被終極之事吞滅,但是,只要大地存在,次終極之事仍保有它的必要性和它的正當性」(DBW 6, 160),因為次終極之事正是終極之事之前的事(Vor-dem-Letzten)。

7.基督的實在與世俗化

潘霍華在《倫理學》中詳細處理世俗化的問題,相反的,他在《獄中書簡》完全沒有提到世俗化這個字眼。潘霍華雖然在《獄中書簡》說到「及齡成熟的世界」以及現代人無宗教的特性,但是若將世俗化等同於「及齡成熟」的世界以及現代人無宗教的特性,則是一種無法從潘霍華的文獻中得到證實的假設。根據潘霍華的著作,世俗化和「及齡成熟的世界」必然是不同的。
潘霍華針對歐洲的世俗化所說的只記載於《倫理學》的「遺產和衰敗」中。潘霍華沒有在其他地方再提出世俗化的理論就足以證明,他對歷史的臆測不感興趣。而且他在「遺產和衰敗」中只是利用歐洲的歷史來說明基督的實在和現世性的關係。所以,世俗化的問題對潘霍華來說並非自主性的神學問題。
只要世俗化是出於錯誤的動機,潘霍華便拒絕世俗化。他以歐陸教會的世俗化和美國的世俗化為例,他說前者的世俗化是出於對宗教改革區分兩個國度的錯誤詮釋,而後者的世俗化則是因為對國度和國家的與教會的職分缺乏區分以及狂熱派對教會全面改造世界的要求。結果前者的教會成了避世的宗教,後者的教會以世俗的方式等同於世界。在這兩個例子中,現世性與基督實在的關係都無法保持,換言之,現世性不是從基督實在的角度來理解。如果世俗化攔阻世界實在被納入基督實在中,那麼對潘霍華來說,它就是與基督敵對的,是必須加以拒絕的,並且表達出一種衰敗。這樣的世俗化過程是模稜兩可的,它的價值完全取決於它和基督的關係。潘霍華從來沒有出於世俗化本身的理由而肯定世俗化,毋寧說,他對世俗化採取的比較是一種批判的態度。
潘霍華的態度是前後一貫的,而且和他歷來的著作完全一致。他的著作的中心是要證明基督在世界的結構中。升到至高的主始終是臨在的,他要實現在世界的結構中。這發生在任何時候,因為基督是成為人的創造之中介。潘霍華在此從普全的-本體論的角度思考。因此,對他來說:「每個時代同樣接近上帝」6。將世俗化肯定成基督教信仰的結果的做法等於預期世界結構的終末化。據此,在此前提下,我們的時代便比早先的時代更接近上帝。但是,這種見解是潘霍華不會接受的,同樣的,社會結構的終末化也是他無法接受的:「從社會學的角度看,自在的神聖結構不存在,同樣的,完全阻攔聖言之路的結構也不存在」77。誰把潘霍華當作是世俗化的代言人,誰便犯了錯誤。同樣的,將潘霍華拿來和葛加藤(Friedrich Gogarten)的世俗化理論作比較的也是誤導。
世俗化造就出兩種形式的「不信上帝」(Gottlosigkeit)。潘霍華區分了「西方的不信上帝」和「充滿希望的不信上帝」。潘霍華將「西方的不信上帝」看作是不抱希望的,因為它源自世俗化的基督教信仰,並且打著宗教和基督教信仰的幌子。對於世俗化的無條件肯定屬於這種不抱希望的不信上帝。
相反的,「充滿希望的不信上帝」「是在敬虔的不信上帝敗壞教會的情況下,對敬虔的不信上帝的抗議。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儘管是在某種負面的意義上,它維護一種對上帝真正的信仰以及一種真正的教會遺產。屬於這一種的有路德的名言:較之敬虔者的哈利路亞,上帝可能比較喜歡聽不信者的咒詛」(DBW 6, 115)。這種「充滿希望的不信上帝」追求「沒有教權監護的真正現世的社會秩序」,並且符合真正的基督徒信仰的利益,它為人尋求最好的,而不陷入近代的意識形態。當潘霍華說到「及齡成熟的世界」時,它所指的是這種「充滿希望的不信上帝」,而不是世俗化過程。